正文 第50章艾薇的倒戈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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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時會議室由廢棄星艦貨艙簡易隔斷而成,褪色防水布圍出一方密閉逼仄的空間,數張折疊桌與老舊作戰椅整齊羅列。
昏黃應急燈懸在交錯裸露的管線之間,隨著星艦引擎低頻震顫輕輕搖曳,斑駁扭曲的光影縱橫鋪覆四壁。艙室內氣壓沉鬱凝滯,厚重的壓迫感裹挾全場,令人呼吸滯澀。
艾薇端坐桌側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平放膝頭,指端微微收緊。軍旅生涯沉澱的克製疏離浸透周身,舉止冷斂規整,不見鬆弛餘地。
她對麵依次落座謝星瀾、陸時微,以及兩名Omega族群代表——年長溫和、兩鬢覆霜的婦人名為蘇禾,麵頰橫貫灼傷舊痕、性情剛毅的中年男子名為岑崢。
爆爆溫順伏在陸時微膝間,小爪緊扣他的手腕,體表浮漾一層清淺的藍色基因光暈,尾鰭蜷成圓潤弧度。
小家夥斂息蟄伏,一動不動,敏銳地捕捉著艙內暗流洶湧的對峙氛圍,安靜得異於常態。
密閉空間死寂蔓延,隻剩應急燈持續細碎的電流嗡鳴。濃稠凝滯的空氣壓在眾人肩頭,無人率先打破僵局。
良久,艾薇壓下胸腔翻湧的複雜心緒,率先開口。粗糲幹澀的聲線裹挾著高壓任務淬煉出的冷硬質感:“我知道大家對我心存戒備。我出身帝國軍部,立場隔閡擺在那裏,很難讓人全然信任。但我今天要說的每一句話,都關係著整片星係的存亡,絕無半句虛言。”
謝星瀾眉峰驟然沉斂,原本鬆弛倚靠椅背的身形驟然坐直,深灰色瞳仁微微收縮。銳利的視線牢牢落定在艾薇身上,字字審慎:“不必繞彎。直說即可,赫爾曼派你來的暗殺任務,以及他真正藏在暗處的圖謀。”
“軍部密令,刺殺陸時微,生死不論。”
艾薇抬眸迎上他銳利的審視,坦蕩直白:“但這隻是擺在明麵上的幌子。赫爾man真正在暗中推進的永恒艦隊,危險程度,遠比當年的不死兵團更可怕。”
蘇禾指尖攥緊掌心陳舊布帕,眉宇覆上濃重陰霾,低聲感慨:“永恒艦隊……我早些年零星聽過軍部傳聞,說帝國在秘密打造一支橫掃星域的終極編隊。沒想到那些零碎傳言背後,藏著這麼可怕的絕密計劃。”
“何止可怕,這是能徹底覆滅整片星係的滅世災難。”
艾薇指腹輕抵微涼桌麵,緩緩劃出一道閉環能量紋路,神情肅穆沉重:“他真正的終極底牌,是熵滅武器。”
“熵滅武器?”
岑崢身體微微前傾,掌心收攏,指節泛出青白,眼底盛滿難以置信的凝重:“我在帝國封存的古老禁檔裏見過這個名字,一直以為隻是杜撰的禁忌傳說。那東西,到底有多恐怖?”
“一旦完全引爆,整片星係都會進入不可逆的熵增坍縮。”
艾薇環視在場眾人,語氣冷靜沉重,沒有半分誇大:“恒星逐一寂滅崩塌,所有行星碎裂解體。小到微生物群,大到星際生靈,整片星域,無一幸存。”
“整片星係……全部湮滅?”
蘇禾身軀劇震,倉促抬手掩住唇瓣,指尖簌簌發抖,眼底浸滿極致驚懼:“他瘋了!億萬生靈安居樂業,好好一片星海家園,憑什麼要為他的野心陪葬!”
“在赫爾man眼裏,從來沒有無辜者。”
艾薇神情淡漠,字句冷得刺骨:“他想要整片星際的獨裁權。熵滅武器,就是他壓垮所有反抗的終極底牌。帝國議會若是不肯徹底臣服,他寧可傾覆整片星海,逼全星際向他低頭。”
“簡直是喪心病狂。”
謝星瀾雙拳於桌下收緊,胸腔怒意翻湧,字句裹挾濃烈鄙夷:“一己私欲淩駕萬千生靈之上,妄圖屠盡星海,這種人根本不配執掌帝國權柄。”
“人的**沒有盡頭,他的野心,早就沒人能壓住了。”
艾薇眼底蒙上層淺黯淡,藏著身不由己的疲憊,輕聲歎息:“永恒艦隊幫他肅清所有異己,熵滅武器幫他震懾整片星海。我們這些底層軍人,從頭到尾,都隻是他隨手可棄的棋子。”
“獨占星海,屠戮眾生,早已泯滅人性。”
謝星瀾唇角漾開一抹刺骨涼嗤,厭棄之色凝於眼底。
一直安靜蟄伏的爆爆忽然抬頭,小臉緊繃,小爪重重按在桌麵,稚嫩清亮的嗓音裹著無畏銳氣:“爆爆殺過好多壞怪物!再厲害的壞人,我也不怕!”
孩童純粹的勇氣,未能衝淡艙內半分沉鬱,反倒讓眾人心中的重壓愈發清晰。所有人都清楚,他們麵對的,是足以顛覆一切的終極災厄。
艾薇望著爆爆澄澈幹淨的眼眸,眼底掠過層層複雜心緒。她壓低聲線,音量幾近被電流嗡鳴覆蓋,卻字字驚雷:“我還有一件沒人知道的絕密消息——赫爾man把白凜川扣下了。”
“哐當——!”
刺耳的桌椅摩擦聲驟然撕裂滿堂死寂!
陸時微豁然起身,椅身重重撞在後方防水布隔斷之上。他雙掌撐緊桌麵,身軀前傾,溫潤的琥珀色眼眸瞬間被怒火燎原,周身氣場驟然凜冽,語速急促鋒利:“你說什麼?白凜川被抓了?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。”
艾薇直麵他翻湧的怒意,陳述清晰篤定:“白凜川私自潛入絕密實驗室,破解了赫爾man的係統後門,拿到了熵滅武器的核心證據。行蹤暴露後,赫爾man給他安上叛國罪名,秘密關押進了首都星權限最高的死獄。”
“絕密死獄?那是帝國守備最森嚴的絕地,固若金湯,根本沒法救人!”
岑崢麵色沉冷,眉頭緊鎖,急促追問:“赫爾man打算怎麼處置他?”
“公開處決。”
艾薇吐出四字,聲線壓抑沉重,藏著無盡無奈:“七天後,首都星中央刑場,全域直播行刑。”
“私下處決便可了事,何必大張旗鼓、鬧得全星際皆知?”蘇禾滿心不解,無法理解這般極端狠戾的做法。
“殺雞儆猴罷了。”
謝星瀾沉聲一語,精準洞穿對手陰狠算計:“他要用白凜川的死警告所有人。但凡敢忤逆他、敢探查他禁忌、敢反抗他統治的人,下場隻有一個——死。他要震懾全域所有觀望勢力,徹底掐滅整片星域的反抗火種。”
陸時微緩緩落座,指尖深陷塑料桌麵,壓出幾道深刻凹痕,胸腔怒火久久不散。
爆爆精準捕捉到他壓抑的情緒,周身淺藍鱗片瞬間轉為深邃藏藍。小小的身子貼近他的手臂,緩緩釋放溫潤的基因能量,一點點撫平他翻湧的戾氣。
陸時微紛亂的心緒漸漸平複,輕撫小家夥脊背的動作依舊溫柔,指骨緊繃,暗藏張力。他抬眸看向艾薇,神情鄭重:“行刑時間、押送路線、沿途布防,你都清楚?”
“全部清楚,所有核心資料,都在這枚加密芯片裏。”
話音未落,便被陸時微幹脆截斷。
“救人。”
他意誌堅定,決斷利落:“白凜川必須救,不能讓他死。”
謝星瀾側首望他,眸底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鬆開交疊的手臂,條理清晰剖析全局利弊:“你想清楚代價了?首都星層層設防,三支主力艦隊常年駐守,機甲編隊、星際陸戰隊全域布控。這一趟九死一生,一旦暴露,我們沒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陸時微坦然對視,心神澄澈:“當年垃圾星絕境,他頂著帝國軍官的身份,不惜忤逆陣營,護住流離的幼崽,一次次冒險給我們送情報,幫我們躲開圍剿。他人在黑暗陣營,卻一直守住本心,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落得這般絕境。”
“可他終究隸屬帝國軍部,和我們立場對立。”謝星瀾依舊冷靜勸解,希望他權衡全局。
“陣營從來不是評判人心的標準,本心才是根本。”陸時微字句鏗鏘,立場堅定,“他早就不認同帝國的腐朽暴政,一直站在正義這邊。救他,不隻是報恩,更是為了打碎赫爾man的滅世計劃——他手裏,一定還有製衡赫爾man的關鍵證據。”
謝星瀾靜默沉吟片刻,望著陸時微執拗不移的神情,終是緩緩頷首,一錘定音:“好。我陪你去首都星,拚死也要把人救出來。”
“萬萬不可!”
岑崢神色焦灼,即刻出聲阻攔:“我們現在隻剩二十多人,大半都是老弱婦孺。憑這點戰力強攻首都星,無異於以卵擊石,根本拚不過帝國正規主力!”
“不用正麵硬闖,也不必硬碰主力軍團。”
艾薇驟然開口,思路清晰,語氣沉穩:“白凜川早有預判,暗中在軍部籠絡了一批親信,都是厭惡獨裁、心懷正道的將領。行刑當天,他們會暗中製造混亂,牽製駐防兵力。我們隻要抓住押送途中的短暫空隙,伺機截人,就能避開正麵圍剿。”
“中途截救?”
謝星瀾唇角凝起一抹冷峭弧度,眼底藏著對對手的深度洞悉:“赫爾man生性多疑、步步精算,押送路線絕不會留任何破綻。這種看似可行的漏洞,多半是他故意布下的陷阱,一步踏錯,全盤皆輸。”
艾薇不再辯駁,驟然挺身直立,腳跟並攏,抬手敬出一記標準莊重的帝國軍禮。
半透明的隱形作戰服浮漾細碎微光,內裏深色製式軍服若隱若現。挺拔身姿盡顯數年軍旅沉澱的風骨,目光誠懇坦蕩:“我知道大家依舊心存隔閡,也清楚我過去手上沾過血、背負罪孽。今日我自願加入星火陣營,獻上我所有戰力和全部絕密情報,以此贖罪立信。此番險境,我隨大家同往,戴罪立功。”
陸時微即刻上前,抬手輕托她的手肘,扶下她敬禮的手。溫潤沉穩的力道自帶安撫力量,字句坦蕩釋然:“不必如此。信任從不是靠誓言和跪拜換來的。往後並肩同行,以本心做事,以行動證明,就是最好的歸屬。”
艾薇常年持槍的掌心粗糙寒涼,指端微微顫動。那份深埋心底的忐忑不安,唯有陸時微盡數看穿。
謝星瀾起身移步至陸時微身側,抬手輕搭他的肩頭,隨即看向艾薇,徹底褪去所有審視防備,態度磊落幹脆:“歡迎歸隊。從今往後,你不再孤身一人,我們同進退,共生死。”
蘇禾與岑崢對視一眼,相繼起身佇立。
五人並肩而立,昏黃光影交織重疊,相融歸一,凝成一股逆勢對抗星海浩劫的決絕力量。
爆爆從陸時微肩頭探出小腦袋,小爪輕快晃動,軟糯的嗓音滿是赤誠:“爆爆也歡迎艾薇阿姨!以後我們一起保護大家!”
小家夥純粹無瑕的笑臉,化開艾薇心頭長久的緊繃,唇角漾開一縷極淺暖意。冰封已久的眼底,終於透出一絲久違的溫柔。
“七天後的公開行刑,是我們唯一的營救窗口。”
艾薇落座收拾心緒,迅速切換至冷靜幹練的作戰狀態:“錯過這次機會,白凜川必死無疑,我們也會徹底失去製衡赫爾man的關鍵籌碼,再無翻盤餘地。”
謝星瀾抬眸看向陸時微,以眼神確認最終決策。
陸時微心神篤定,落字鏗鏘:“救。”
爆爆尾尖濺起細碎璀璨星芒,挺起小小的胸膛,奶聲奶氣高聲附和:“救!爆爆也要去救好人!”
“全員定策,即刻啟動戰前部署。”
謝星瀾斂去所有溫和,神情肅穆,氣場凜冽懾人:“首都星危機四伏,空域、地麵、艦隊、戰機層層封鎖。所有部署必須精準縝密,不容半點差錯。”
艾薇取出一枚銀色加密芯片,輕推至桌麵正中,神情鄭重:“這裏麵是絕密監獄三維布防圖、精準押送航線、沿途兵力分布,還有刑場全套安保資料。這些情報,都是白凜川提前預判風險,悄悄交給我的。”
謝星瀾接過芯片接入終端,光屏瞬間鋪滿密集的路線標識、兵力數據與警戒點位。快速閱覽全盤信息後,眉宇愈發凝重:“三支星際艦隊全域護航,兩個裝甲連遞進押送,再加全天候戰機巡航。這已經不是簡單押解犯人,而是借著行刑全域武力示威,震懾整片星際。”
“他就是想用白凜川的死殺雞儆猴。”艾薇洞悉赫爾man陰狠心性,字句冷冽通透,“讓所有觀望、異動、心懷異心的勢力,再也不敢反抗他的獨裁統治。”
爆爆趴在陸時微肩頭,好奇地探著腦袋,小胖爪輕點光屏上密布的紅點,軟糯發問:“麻麻,這些紅紅的點點是什麼呀?”
“是關押白凜川叔叔的絕密監獄。”陸時微放柔語氣,耐心解答。
“那這個大大的光點呢?”
“是最後行刑的中央刑場。”
“這個亮亮的大圈圈呢?”
“是帝國的星際裝甲連,也是我們此行要麵對的主力敵軍。”
艾薇看著陸時微溫柔訓導幼崽的模樣,輕聲感慨,眼底藏著悵然:“身處這般絕境危局,心性卻依舊純粹通透,毫無懼色。”
陸時微淡淡應聲:“心無雜念,便無懼風雨浩劫。”
“世人皆畏身死道消,畏這場席卷星海的滅世災劫。”艾薇垂眸望著自己滿是厚繭的雙手,自嘲之色漫上心頭,“我執行過無數殺伐任務,見慣生死,最清楚赫爾man的手段有多殘酷。”
“它也會怕黑暗、怕驚雷、怕別離。”
陸時微抬手輕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,溫熱觸感撫平她心底迷茫,字句溫柔卻有千鈞力道:“它會怕苦難,卻始終守住本心,拚盡微薄之力守護身邊之人。你過往的殺伐皆是身不由己,錯不在本心。從此掙脫過往桎梏,重拾初心,守護你想守護的人與正道便好。”
艾薇垂眸靜默片刻,指端微微蜷縮,隨即用力回握那抹暖意。心底長久的迷茫掙紮盡數消散,隻剩一往無前的決絕。
謝星瀾合上終端,挺身起身,敲定後續所有安排,語氣鏗鏘有力:“七日之內,全員開啟高強度特訓,日夜打磨戰力。所有人突破自身瓶頸,提升自保與作戰能力,撐住首都星的凶險戰局。”
他抬手輕輕拎起蹦跳的小家夥,望著它昂揚的模樣,語氣添上鄭重:“你的基因異能訓練加倍,七天之內,徹底吃透自身血脈力量,護住自己,護住同伴。”
“爆爆不怕辛苦!”
小家夥挺胸抬頭,尾鰭高高揚起,鬥誌昂揚,清亮的奶音擲地有聲:“我會好好訓練,變得超級厲害,救出白凜川叔叔!”
謝星瀾唇角漾開淺淡溫柔,轉身率先走出會議室。
爆爆趴在他肩頭,頻頻回頭朝陸時微小爪揮舞,奶聲呼喊:“麻麻快點跟上!”
陸時微緩緩起身,抬步上前,朝艾薇伸出手掌,目光溫柔坦蕩:“走吧。自此同行,再無敵我,隻剩同心同伴。”
艾薇凝視著眼前穿透陰霾的暖意,沉默兩秒,穩穩抬手相握。
兩人並肩邁步,走出這間簡陋的臨時會議室。
身後防水布緩緩合攏,昏黃光影依舊斑駁搖曳,默默鐫刻下一場掙脫黑暗、奔赴光明的生死抉擇,見證著一群逆命者義無反顧、奔赴星海的浩蕩征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