垃圾星的天光依舊蒙灰，灰黃色塵霧裹著沙粒，在廢棄艦體與廢山間呼嘯穿梭。昨夜破碎的溫室玻璃已用廢料臨時封堵，狂風卷著碎渣撞在艦體上，發出嘩啦啦的悶響，卻被基地內漸生的暖意隔絕在外，狼藉的角落還留著能量震蕩後的餘痕。
    陸時微是被爆爆濕軟的小舌頭舔醒的。
    濕漉漉的觸感在臉頰來回掃動，裹挾著淡淡的奶腥味。他猛地睜眼，撞進爆爆圓溜溜的大眼睛裏，那雙眸子亮得像盛了碎星，滿是止不住的興奮。
    “麻麻！起！起！”
    爆爆用小腦袋拱他的手背，又頂他的肩膀，見他沒動靜，幹脆縱身跳到他肚子上，小短腿彈了兩下，壓得陸時微悶哼出聲。
    “小祖宗，輕點。”陸時微攥住爆爆的後頸把它提起來，指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“幾點了？”
    爆爆掙開他的手，蹦到地上，小短腿倒騰著衝到門口，回頭衝他晃了晃尾巴尖。又往前跑兩步，再回頭，尾巴豎得筆直，像根信號天線——明晃晃的“跟我走”。
    走廊裏，謝星瀾靠在牆麵，手裏端著一杯泛著淡光的液體，打了個綿長的哈欠，眼尾泛著倦意：“它六點就開始鬧了，我被吵醒三回了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抬眼望向舷窗，外麵的天依舊灰蒙蒙的，垃圾星的風沙沒停過，塵霾裹著鏽跡，連光線都透著渾濁，根本分不清晝夜。他攏了攏身上的外套，跟著爆爆走出艙門。
    謝星瀾追上來，把手裏的杯子遞給他：“喝了。”
    “什麼？”
    “營養劑。”謝星瀾指尖抵著杯沿，語氣懶懶散散，“空腹出去會暈，垃圾星的風沙能吹得你站不穩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接過杯子，仰頭灌了一口，味道像兌了水的淡豆漿，不算難喝。幾口下肚，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，他把空杯遞回去，剛要邁步，就見爆爆在門外急得原地轉圈，尾巴甩得像螺旋槳，小爪子扒著門框，眼巴巴望著他。
    “好好好，走。”陸時微拉上外套拉鏈，把領口扣緊，沙粒瞬間鑽進衣擺，刺得皮膚發緊。
    小家夥走得極急，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尾巴豎得筆直，像根天線。陸時微跟在後麵，腳步放慢，才能跟上它的節奏。謝星瀾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裏，跟在兩人身後，看似散漫，步子卻沒落下，目光掃過四周的垃圾山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碎片。
    “它到底發現了什麼？”謝星瀾開口，聲音混著風沙的微響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陸時微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爆爆，補充道，“但肯定不是吃的，它對食物沒這麼執著過。”
    走了約莫十分鍾，穿過幾艘半埋的廢棄飛船殘骸，爆爆突然停下腳步，小身子往垃圾山深處縮了縮，耳朵豎得老高。
    陸時微順著它的目光看去——垃圾山深處，幾個鏽跡斑斑的金屬容器堆在一起，最大的那隻側麵破了個大洞，黑洞洞的洞口像張巨獸的嘴，隱約傳來細碎的聲響。
    爆爆回頭看了陸時微一眼，尾巴輕輕晃了晃，然後鑽進了洞口。
    陸時微蹲下身，借著縫隙透進來的微光往裏瞧。裏麵昏暗潮濕，卻清晰地傳來急促的呼吸聲，還有翅膀撲騰的輕響，混著微弱的嗚咽。
    爆爆在裏麵輕叫一聲，聲音軟乎乎的，不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。
    下一秒，它叼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鑽了出來。
    灰色的絨毛，小小的翅膀。
    陸時微湊近細看，是隻從未見過的異獸。體型和爆爆差不多大，外形像圓滾滾的企鵝，翅膀短而圓，通體覆著細密的絨毛，眼睛大得像黑珍珠，此刻半睜著，眸子裏滿是恐懼，翅膀緊緊貼在身體兩側，左翼焦黑一片，還在滲著暗紅的血珠。
    “維拉。”謝星瀾不知何時蹲到了他身邊，指尖點了點那隻異獸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    “什麼？”
    “這玩意兒叫維拉，混血異獸，稀有貨。”謝星瀾伸出三根手指，眼底掠過一絲了然，“黑市上能賣這個數——三萬帝國幣。”
    爆爆瞬間擋在維拉麵前，鱗片從粉色轉為橙色，尾巴尖的星形開始發亮，喉嚨裏發出嘶嘶的警告聲，小身子繃得像塊石頭。
    謝星瀾立刻舉起雙手，掌心朝上，唇角扯出一抹無奈的笑：“我就是隨口說說，沒別的意思。”
    爆爆沒理他，轉頭用腦袋拱陸時微的手，一下又一下，大眼睛巴巴望著他，眸子裏的情緒直白又清晰——救它。
    陸時微伸手，動作放得極輕，懸在維拉麵前。小家夥往後縮了縮，身體抖得更厲害，卻退無可退，身後是冰冷的容器壁。
    “別怕。”陸時微放軟聲音，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絨毛，“我看看傷口。”
    維拉盯著他的手指，黑眸裏映出他的臉，猶豫了幾秒，最終還是沒躲。陸時微輕輕撥開它的絨毛，傷口處的焦黑邊緣紅腫發炎，激光灼傷的痕跡清晰可見，血珠還在慢慢往外滲。
    “激光槍傷的。”陸時微指尖按了按傷口周圍，維拉的身體顫了一下，他收回手，聲音平淡，“帝國軍的製式武器，傷口邊緣都會有這種焦黑圈紋。”
    謝星瀾湊過來瞧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指尖敲了敲容器壁：“你倒是懂。”
    “見多了。”陸時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帝國軍清理平民區的時候，這種傷口見了太多。”
    爆爆在旁邊急得不行，小爪子在地上來回扒拉，嘴裏發出嗚嗚的低鳴，尾巴尖的星形閃得更急。
    “得清理傷口，再包紮。”陸時微看向謝星瀾，“基地有消毒的東西嗎？”
    謝星瀾想了想，轉身往基地走：“工坊裏有消毒劑和繃帶，就是不知道過沒過期。”
    “過期也能用。”陸時微伸手去抱維拉，小家夥這次沒躲，隻是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，毛茸茸的小身子輕得不像話，指尖能摸到它凸出的肋骨——顯然是餓了很久。
    爆爆跟在陸時微腳邊，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維拉，嘴裏嘰嘰咕咕地說著隻有它能聽懂的話，尾巴輕輕掃過陸時微的腳踝，像在安撫。
    回到基地，謝星瀾去工坊翻找藥箱。陸時微把維拉放在溫室的桌上——溫室的玻璃已用廢料拚補好，雖漏著風，卻比外麵安全多了。
    維拉蜷縮在桌角，翅膀緊緊貼在身體兩側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呼吸微弱。爆爆跳上桌子，慢慢湊到它身邊，把小腦袋輕輕蹭向它的翅膀，動作溫柔得像怕碰碎了它。
    維拉抖了一下，隨即慢慢放鬆，黑眸望著爆爆，眸子裏的恐懼淡了幾分。
    謝星瀾拎著藥箱回來，打開蓋子，瓶瓶罐罐倒了一桌：“消毒劑、繃帶、止血噴霧。止血噴霧過期兩年了，但湊合用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拿起消毒劑，擰開蓋子，倒在紗布上，轉身對維拉輕聲道：“會有點疼，忍一下。”
    紗布剛碰到傷口，維拉的身體猛地繃緊，嘴巴張開，發出一聲細弱的啼鳴——像雛鳥的歎息，又輕又顫。
    爆爆立刻湊過去，用小爪子輕輕拍維拉的背，學著陸時微的語氣，軟乎乎地說：“沒事沒事，麻麻在。”
    陸時微的指尖頓了一下，心頭猛地一震。
    爆爆學會了。
    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安撫後，它學會了怎麼安慰別人。
    他壓下心頭的暖意，繼續清理傷口。消毒劑浸濕膿液，用棉簽輕輕拭去壞死的組織，指尖動作穩而輕，生怕弄疼了它。維拉一直在發抖，卻沒掙紮，也沒再叫，黑眸一直望著爆爆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    爆爆趴在它旁邊，一動不動。
    不是平時的好動鬧騰，是認真的、安靜的小看護，尾巴輕輕搭在維拉的翅膀上，像在給它取暖。
    “鑷子。”陸時微伸手，聲音平穩。
    爆爆立刻轉身，叼起桌上的鑷子遞過來——可惜叼反了，鑷子尖朝外，差點紮到陸時微的手。
    陸時微哭笑不得地接過鑷子，翻轉過來，夾起一塊紗布：“鉗子。”
    爆爆又叼來一把，這次精準遞到他手中，小腦袋微微揚起，像在邀功。
    謝星瀾靠在門框上，望著這一幕，唇角極輕地向上彎了彎，眼尾的倦意消散了幾分，語氣帶著調侃：“你確定要養它？”
    爆爆用力點頭，小腦袋點得飛快，還瞪了謝星瀾一眼，眸子裏滿是倔強，好像在說“你敢反對試試”。
    “行吧。”謝星瀾無奈歎氣，轉身去收拾散落的藥瓶，“反正這破地方已經夠亂了，多一隻也不多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把最後一塊紗布纏好，用繃帶固定住。維拉的左翅被包成了白色的小包袱，看起來滑稽又可憐。他退後一步，輕聲道：“好了。”
    維拉試著動了動翅膀，傷口傳來刺痛，它縮了一下，卻還是抬起頭，第一次正眼看著陸時微。黑眸裏的恐懼少了幾分，多了點溫熱的依賴。
    爆爆從桌上跳下來，跑到維拉麵前，歪著腦袋看它，尾巴輕輕晃了晃。
    維拉也看爆爆。
    兩個小家夥對視了三秒。
    爆爆輕叫一聲，尾音上揚，像在問“你好嗎”。
    維拉沒叫，卻輕輕動了動沒受傷的右翅，朝爆爆的方向偏了偏。
    爆爆瞬間高興起來，鱗片變回粉色，尾巴搖得像小扇子，在桌上蹦了兩下。
    它轉身跑到陸時微腳邊，抱住他的小腿，臉埋在褲腿裏，悶悶的聲音傳出來：“麻麻厲害！”
    陸時微彎腰，把爆爆抱起來，指尖揉了揉它的小腦袋：“是你發現的，也是你救了它。”
    爆爆咯咯笑起來，鱗片亮得像顆粉糖，小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服。
    謝星瀾從門框邊走過來，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維拉，又看了看陸時微懷裏的爆爆，語氣帶著點無奈：“我去弄點吃的，這小東西估計餓壞了。”
    他轉身走向生活區，腳步輕快，聲音從走廊裏傳過來，混著輕微的響動。
    陸時微把爆爆放在桌上，讓它和維拉待在一起，自己則走到一旁，整理著散落的雜物。
    爆爆立刻趴到維拉旁邊，像之前那樣，一動不動地守著，尾巴輕輕搭在它的翅膀上。
    維拉看著它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慢慢把頭靠過來，枕在爆爆的尾巴上，呼吸漸漸平穩。
    爆爆的尾巴尖亮了一下，淺金色的光在昏暗的溫室裏格外柔和。
    陸時微望著這一幕，喉嚨微微發堵，心頭泛起暖意。
    垃圾星的廢墟裏，這個破破爛爛的基地裏，又一個小生命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角落。
    不是家。
    至少現在還不是。
    但也許有一天，會變成家。
    謝星瀾端著碗回來，碗裏是溫熱的營養糊，冒著淡淡的熱氣：“隻有這個了，它應該能吃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接過碗，用小勺子舀了一點，送到維拉嘴邊。
    維拉湊過去聞了聞，猶豫了一下，沒動。
    爆爆湊過來，示範性地舔了一口營養糊，吧唧了下嘴，然後抬頭看維拉，尾巴輕輕晃了晃。
    維拉猶豫了幾秒，張開小嘴，吃了一口。
    又一口。
    爆爆在旁邊看著，尾巴搖得更歡了，鱗片變成了亮粉色。
    謝星瀾站在旁邊，雙手抱胸，突然開口：“你知道嗎，垃圾星上能活下來的生物，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會挑地方。知道哪裏安全，知道誰願意救它們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陸時微身上，語氣帶著些深意。
    陸時微沒說話，繼續喂維拉。小家夥吃完最後一口，舔了舔嘴，打了個小小的嗝。
    爆爆被逗笑了，咯咯咯地笑起來，在桌上滾了一圈。
    維拉看著爆爆，黑眸裏的恐懼又少了一些。
    它慢慢站起來，三條腿（一隻翅膀還纏著繃帶）搖搖晃晃地走向爆爆，走到它麵前，停下。
    然後低下頭，用翅膀尖輕輕碰了碰爆爆的鼻子。
    很輕。
    像一句無聲的謝謝。
    爆爆的鱗片瞬間炸開——不是害怕的炸，是興奮的那種。從粉色變成亮紅，又轉成橙色，最後定格在一種陸時微從未見過的顏色：金粉交織，像清晨的日出。
    謝星瀾的目光落在爆爆的鱗片上，眼神驟然認真，指尖微微攥緊：“有意思。”
    “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它在進化。”謝星瀾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目光緊緊鎖住爆爆，“因為有了想要保護的東西。”
    陸時微低頭看著爆爆。
    小家夥正用尾巴圈住維拉，兩個小家夥擠在一起，像兩顆依偎的小星球，暖融融的。
    他想起祖母的話：“琴要用心彈，才會有共鳴；人要用心待，才會有歸宿。”
    家從來不是找出來的。
    是一點點建起來的。
    一塊磚，一塊磚。
    一個人，又一個人。
    維拉從爆爆的尾巴裏探出頭，怯生生地看了陸時微一眼，然後伸出翅膀尖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    絨毛軟乎乎的，帶著溫熱的體溫。
    陸時微笑了，眼底的暖意漫開，伸手輕輕摸了摸維拉的腦袋。
    謝星瀾望著這一幕，唇角也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，轉身去收拾工坊的雜物，腳步輕快。
    基地裏的雜物還未收拾完，風沙依舊在外麵呼嘯，但此刻，每一個角落都透著暖意——這是垃圾堆裏，開出的第一朵溫柔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