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17章失控的旋律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67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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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溫室暖光驟然湮滅,整片空間陷入死寂的黑。垃圾星的冷風裹挾著沙塵,從破碎的玻璃口狂灌而入,卷著狼藉的碎片與翻倒的雜物,在震蕩的基地裏呼嘯穿梭,像一頭失控的巨獸,在肆意破壞。
    爆爆的小爪剛觸碰到蛋殼碎片,整座星艦的燈光瞬間被抽離,連暖光都化作虛無,連塵埃的軌跡都清晰可見,光被硬生生吞噬。
    陸時微還未及反應,爆爆額頭驟然炸開刺目金芒——那光芒熾烈如熔漿,像有人在它顱頂鑿開一顆太陽,刺得陸時微瞬間閉眼,手臂狠狠擋在麵前。
    下一秒,尖銳的嘶吼刺破死寂。
    那不是爆爆平日軟糯的啼鳴,是金屬刮擦玻璃的刺耳尖嘯,裹挾著不屬於凡俗的低頻震顫,從它喉嚨深處擠出來,震得空氣都在扭曲。
    陸時微猛地睜眼,瞳孔驟縮。
    爆爆懸浮半空,四肢僵直張開,通體鱗片由淺藍瞬間蛻變為血紅色——是真正的、如血般濃稠的紅,每一片都繃得發亮,表麵皸裂蔓延,裂縫裏翻湧著金色光流,像地底岩漿在奔湧。
    尾巴尖的星形瘋狂閃爍,頻率越來越快,像瀕死的信號燈,在紅光裏瘋狂跳動。
    “爆爆!”陸時微嘶吼著撲過去。
    指尖尚未觸碰到它,一股磅礴衝擊波驟然炸開。
    陸時微像被無形巨手狠狠拍飛,後背狠狠撞向溫室牆壁,骨骼傳來沉悶的鈍痛,眼前瞬間發黑,喉間湧上腥甜。頭頂的溫室玻璃應聲碎裂,蛛網狀裂紋迅速蔓延,滾燙的玻璃碎片嘩啦啦傾瀉而下。
    基地劇烈震顫。
    武器庫方向接連響起爆炸聲——槍械接連自爆,金屬爆裂聲、彈藥炸響此起彼伏,像失控的鞭炮,在死寂中瘋狂炸開。
    置物架轟然倒塌,罐頭滾落一地,發出嘩啦啦的滾動聲;頭頂燈管爆裂,火星四濺,落在翻倒的蔬菜架上,瞬間燎起零星火苗;那棵精心照料的小樹被連根拔起,泥土漫天飛濺,枝葉散落一地。
    陸時微撐著地麵掙紮起身,腳底踩碎玻璃,尖銳的刺痛穿透皮肉,卻渾然不覺;膝蓋磕在翻倒的金屬架上,破皮滲血,也毫無感知,腦海裏隻剩一片空白,隻有爆爆的身影在眼前晃蕩。
    “別動!”
    謝星瀾的聲音裹挾著風沙,從門口炸響。
    陸時微抬眼,望見他疾衝而來。工裝褲沾滿灰漬,左手手背鮮血淋漓,是方才被碎片劃開的深口子,他卻連看都沒看,徑直撲向爆爆。
    爆爆懸浮半空,雙目圓睜,瞳孔卻空茫無措——沒有焦距,沒有光亮,像兩顆被敲碎的玻璃珠,空洞得嚇人。
    “爆爆!”陸時微再次嘶吼,聲音發顫。
    回應他的,是更尖銳的尖叫。
    金色能量波以爆爆為中心驟然擴散,撞向牆壁,牆麵裂開蛛網般的豁口;撞向天花板,水泥塊簌簌墜落;撞向溫室玻璃,整麵玻璃徹底炸碎,垃圾星的狂風瞬間灌湧而入。
    謝星瀾驟然轉身,不是撲向爆爆,而是猛地撲向陸時微。
    他側身將陸時微嚴嚴實實罩在臂彎下,後背硬生生承受著玻璃碎片的砸擊。一枚碎片紮進後背,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,身體劇烈顫了一下,卻死死按住手臂,紋絲不動;又一枚碎片接踵而至,他咬緊牙關,額角青筋暴起,依舊一聲不吭,指尖攥得發白,死死護住懷中人。
    陸時微從他手臂的縫隙裏,眼睜睜看著爆爆的異變——小家夥身體瘋狂膨脹,鱗片一片片豎起,通體赤紅,像一隻渾身燃火的刺蝟,能量波從鱗片縫隙中噴湧而出,將整個基地染成一片血紅色。
    它在失控。
    它會毀了這裏,也會毀了自己。
    “讓開!”陸時微猛地推開謝星瀾的手臂,聲音嘶啞,不顧一切地衝出去。
    腳底玻璃紮進肉裏,鮮血順著腳趾滑落,他渾然不覺;膝蓋磕在金屬架上,破皮滲血,也毫不在意,腦子裏隻剩一個執念——古琴,隻有古琴能救它。
    古琴立在翻倒的木桌旁,琴身朝下,靜靜躺在碎玻璃中。
    陸時微撲過去,雙手顫抖著將琴翻轉。琴身新增幾道裂痕,卻未碎裂,銀白色合金琴弦在紅光中依舊泛著冷光。
    他將琴抱在懷裏,席地而坐,指尖搭上琴弦,猛地閉上雙眼。
    彈什麼?
    腦海一片空白,爆爆的尖叫聲震耳欲聾,震得他耳膜生疼,手指不受控製地發抖,根本按不住琴弦——
    呼吸。
    先穩住呼吸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吐出,胸腔的翻湧稍稍平複。祖母的聲音突然在腦海裏炸響:“心亂,琴亂;琴亂,萬事皆亂。”
    爆爆需要他。
    不是要他恐慌,是要他冷靜。
    陸時微猛地睜眼,目光死死鎖住懸浮半空的爆爆。小家夥身體已膨脹至兩倍,鱗片開始成片剝落,露出底下滾燙的、如熔岩般的金色皮膚。
    他想起爆爆剛孵化的模樣——濕漉漉的小身子,睜不開的眼睛,第一聲軟糯的“麻麻”,然後一頭紮進他懷裏,像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全的港灣。
    那時候,他彈的是搖籃曲。
    祖母教他的第一首曲子,也是他學會的第一首。
    指尖落下,第一個音符從琴弦上躍出。
    輕如水滴,落在碎石之上,在混亂的噪聲中艱難響起。
    第二個音符跟上,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旋律如蛛絲,在狂風暴雨中艱難生長,細弱卻執拗,一點點蔓延開來。
    爆爆的尖叫聲愈發尖銳,金色能量波再次擴散,陸時微的頭發被狂風吹得向後翻飛,臉頰被碎片劃出一道血痕,鮮血順著下頜滑落,他卻指尖未停,指甲死死摳進琴弦,哪怕被弦刃劃得指尖滲血,也不肯停下半分。
    琴音陡然異變。
    不是變強,是變質。
    一滴血滲進琴身的裂紋,琴身驟然亮起淡金光華——不是反射爆爆的金光,是它獨有的、溫暖的光,像黃昏的落日,溫柔而治愈。
    琴音化作淡金色波紋,從琴弦上緩緩擴散,一圈、兩圈、三圈……
    波紋撞上爆爆的能量波,沒有對抗,沒有抵消,而是輕柔地包裹上去。像一雙溫柔的手,輕輕握住了另一雙顫抖的手。
    爆爆的尖叫聲,瞬間弱了幾分。
    陸時微繼續撥動琴弦,旋律愈發沉穩,像涓涓細流,緩緩流淌。他閉著眼,身體跟著旋律輕輕搖晃,指尖已經感受不到疼,仿佛琴與他融為一體,旋律成了他的呼吸。
    淡金色波紋越來越密,層層疊疊將爆爆包裹。爆爆通體的血紅色緩緩褪去,從紅轉橙,從橙轉黃,再從黃變回淺金。
    身體慢慢收縮,恢複原本的大小,鱗片重新貼合,裂縫漸漸愈合,額頭上的刺目光斑,化作柔和的暖光。
    尖叫聲停了。
    能量波消散。
    爆爆從半空直直墜落。
    陸時微扔下琴,伸手穩穩接住。
    小家夥輕得像一團棉花,落在他懷裏,鱗片變回淺藍——不是恐懼的深藍,是平靜的、安寧的淺藍。
    眼睛緩緩睜開,瞳孔裏重新亮起微光,雖依舊虛弱,卻精準地對上了陸時微的目光。
    “麻麻……”爆爆開口,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哭腔。
    下一秒,一頭紮進陸時微懷裏,小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服,身體劇烈發抖,像受了極大的委屈。
    “別怕,媽媽在。”陸時微抱緊它,下巴抵在它的小腦袋上,聲音發顫,卻無比堅定。
    爆爆哭得更凶,眼淚從大眼睛裏滾落,滴在陸時微的衣服上。每一滴淚珠落下,鱗片就亮一下,像在排出體內殘留的毒素。
    謝星瀾緩步走來。
    後背沾滿血漬——是玻璃碎片劃開的傷口,雖不深,卻密密麻麻,觸目驚心。他蹲下身,伸手想摸爆爆的頭,指尖伸到半空,又微微頓住,收了回來。
    爆爆從陸時微懷裏探出頭,望著他的手,然後主動湊過去,用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    謝星瀾的手指猛地一顫。
    “對不起。”他低聲開口,聲音裏滿是愧疚,“是我不該讓你碰那片蛋殼。”
    爆爆蹭了蹭他的掌心,脆生生叫了一聲“謝煩煩”,然後把頭埋回陸時微懷裏,乖乖不動。
    溫室裏一片狼藉。
    玻璃碎渣鋪滿地麵,置物架倒塌,蔬菜全被踩爛,翻倒的小樹根須外露,在風中瑟瑟發抖,曾經溫馨的家園,此刻滿目瘡痍。
    但基地還在。
    他們都還在。
    陸時微抱著爆爆,坐在地上,後背靠著翻倒的木桌。謝星瀾坐在他身側,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,空氣裏還殘留著能量波動的餘溫。
    爆爆很快在他懷裏睡著,呼吸均勻,淺藍鱗片泛著微光,尾巴卷著他的手腕,乖巧得不像話。
    “你的手。”謝星瀾開口,聲音低沉。
    陸時微低頭,才發現手指上沾滿血漬,指甲裂了兩片,琴弦上還殘留著幹涸的血痕。
    “沒事。”他淡淡開口,語氣故作輕鬆。
    謝星瀾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繃帶,拉過他的手,開始輕輕包紮。指尖動作輕柔,一圈圈纏繞,不鬆不緊,剛好貼合傷口。
    陸時微垂眸看著他。
    他的睫毛很長,垂落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嘴角還掛著一絲未散的笑意,眼底卻滿是認真,沒有半分敷衍。
    “你剛才彈的是什麼?”謝星瀾停下動作,問道。
    “搖籃曲。”陸時微回答,“祖母教我的。”
    謝星瀾的指尖微微一頓,繼續包紮:“你祖母是誰?”
    “一個普通的老人。”陸時微輕聲道,“會彈琴,會講故事,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,哼著曲子哄我入睡。”
    謝星瀾點點頭,沒有再追問,仔細將繃帶頭塞進縫隙,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好了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轉身走向那棵翻倒的小樹。
    陸時微看著他的背影。
    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將小樹扶正,一根根將根須塞回泥土裏,再用手輕輕拍實泥土,動作仔細又溫柔,像在嗬護一個易碎的孩子。
    “謝星瀾。”陸時微開口叫他。
    “嗯?”謝星瀾回頭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    “你剛才為什麼撲過來?”陸時微看著他,問道。
    謝星瀾的手頓了一下,繼續拍實泥土,頭也不回地說:“因為你在那邊。”
    “就這個原因?”
    “不夠嗎?”
    陸時微沉默了。
    謝星瀾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轉過身來。他的目光掠過陸時微懷裏的爆爆,落在那架古琴上。
    琴身的血跡已經幹涸,變成暗紅色,嵌在裂紋裏,像一道道古老的紋路,在暖光下泛著微光。
    “這是星遊者樂師的遺物。”謝星瀾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探究,“你怎麼會彈?”
    陸時微愣了一下,眼底掠過一絲茫然。
    狂風從破碎的溫室玻璃灌進來,吹得他的短發向後翻飛,拂過額角的血痕。
    爆爆在夢裏翻了個身,尾巴尖的星形,在昏暗的空間裏,發出微弱卻溫暖的光。
    謝星瀾盯著古琴,眼神深邃,像藏著千年的秘密,緩緩開口:“你祖母,有沒有告訴過你,她從哪裏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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