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黃色風沙卷著鐵鏽碎渣，在昏蒙天光裏旋成塵霧。廢棄艦體與鏽蝕金屬壘成的廢山連綿起伏，風磨亮的金屬表麵偶爾露出斑駁編號，訴說著過往的喧囂。破牆殘垣間，灰風打著旋穿掠，將天地籠入一層稠厚的塵霾，死寂的蒼茫裏，連風都似帶著沉鬱的歎息。
    半埋的鐵櫃前，謝星瀾蹲身，工裝袖管卷至手肘，線條利落的小臂青筋微繃，指尖在雜亂零件間扒拉、翻找，動作幹脆如刀。爆爆趴在陸時微肩頭，淺粉鱗片隨均勻呼吸輕輕起伏，經方才驚魂，小家夥反倒徹底鬆弛，小尾巴一甩一甩，圓溜溜的眼睛黏住謝星瀾的動作，滿是童真的好奇。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謝星瀾的聲線劃破寂靜，指尖勾出一件圓盤狀設備。
    巴掌大的投影儀覆著厚灰，邊角磕碰變形，幾縷線纜斷裂纏在邊緣，正是星遊者時代的老物件。陸時微的眸光驟然凝聚，死死鎖向那台設備。
    謝星瀾拂去浮塵，灰霧揚起，嗆得爆爆打了個噴嚏，小爪子揉了揉鼻尖。他指尖接入電纜，一頭嵌進投影儀接口，另一頭按上左耳的星形耳釘——淡藍色微光驟然亮起，電流順著電纜緩緩注入，全息屏幕倏然亮起。
    畫麵朦朧如水霧，一道女子影像緩緩浮現：古老長袍垂落腰間，粗辮盤於胸前，大半麵容隱在光影裏，唯有深灰色瞳孔，與謝星瀾如出一轍，沉靜覆著滄桑。
    “我是星遊者第九十七代守護者。”女子的聲音穩而輕，穿透嘈雜，鑿入耳膜，“若你見此影像，說明要塞之卵已成功孵化。”
    陸時微的指尖猛地收緊，攥住爆爆的小爪子，心頭一震，呼吸瞬間滯澀，喉間泛起砂紙般的鈍痛。懷裏的爆爆似覺出他的情緒，抬眼眨了眨圓眸，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脖頸，軟乎乎的觸感卻難平他心頭的驚濤。
    “帶它回家。星遊者遺願，令最終守護者回歸星域要塞。唯有此處，它方能真正覺醒。”女子的聲線漸急，影像突然扭曲紊亂，如被風沙啃噬的膠片。
    “時間不多……帝國不會放過它……找到星遊者遺跡……”
    話音未落，畫麵徹底碎裂，化作漫天光點消散。陸時微盯著空茫的空氣，指尖控製不住地微顫，整個人定在原地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    “你是說……”他喉結滾動，聲音幹澀發緊，“爆爆是要塞？”
    謝星瀾將投影儀丟至一旁，沉默垂眸。
    “生物型星域要塞？”陸時微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尾音發顫，指尖死死摳進掌心，“那種能覆滅整支艦隊的終極武器？”
    “是。”謝星瀾抬眼，聲線平靜卻擲地有聲。
    “它是我的孩子！”陸時微猛地收緊手臂，將爆爆勒得輕叫一聲，小爪子拍著他的胸口，聲線裏滿是執拗與護犢，“它不是武器！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謝星瀾迎上他的目光，眼底無半分反駁，“從未說過它是。”
    風沙穿破牆洞灌入，吹得陸時微短發翻飛，衣擺獵獵。爆爆夾在兩人中間，左歪頭右歪頭，全然不懂大人的情緒翻湧，隻懵懂地眨著眼睛。
    “別再敷衍。”陸時微的語氣淬著冷，眸光死死鎖住他，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    謝星瀾沉默片刻，抬手摘下星形耳釘。
    淡藍色數據流驟然湧出，細碎符號在空氣裏飄浮旋轉，凝成人形輪廓——男、女、老、幼，手牽著手圍成圈，神態安然。下一秒，影像驟變，漫天火光席卷，艦體碎片橫飛，人們倒在血泊裏，手足相牽卻支離破碎。
    陸時微猛地別過臉，眼底掠過極致的悲愴，脊背繃得發緊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。
    “為護這顆蛋，我族九十七人盡數隕落。”謝星瀾的聲線平淡，卻像淬冰的利刃紮進人心，指尖捏著耳釘，指節泛白，“人人都為它拚盡最後一口氣。”
    爆爆從陸時微懷裏探出頭，望著消散的光影，小腦袋輕歪，粉色鱗片微微泛著柔光，似在感知悲傷。
    “你接近我，從一開始，目的就是爆爆。”陸時微的聲線冷了幾分，步步緊逼。
    謝星瀾迎上他的目光，風沙翻卷間，黑發淩亂，眉眼覆著化不開的沉鬱：“開始是。”頓了頓，聲線添了幾分難辨的複雜，“但現在，我也說不清了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望著他的深灰眼眸，那裏藏著千年孤寂、族群覆滅的傷痛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覺的柔軟，幹淨厚重，絕非虛言。
    “為何是你？”他的聲線沙啞，“為何隻有你活了下來？”
    謝星瀾重新戴好耳釘，動作鄭重如祭：“因為我，活該活著。”
    聲線極輕，如風沙落塵，是說給自己的歎息。
    爆爆突然從陸時微懷裏溜出，小爪子扒著肩頭爬到謝星瀾腿上，軟乎乎的小腦袋蹭他的手背，又用身子蹭他的褲腿。
    謝星瀾渾身一僵，懸在半空的手頓住，指尖微蜷，眼底滿是錯愕，連呼吸都緩了半拍，全然沒料到這一向警惕的小家夥會主動親昵。
    爆爆又蹭了蹭，發出軟糯的咕嚕聲，小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    “它……”謝星瀾轉頭看向陸時微，神情茫然無措，指尖懸在半空，收放皆不是。
    陸時微也愣了神。爆爆向來對陌生人保持距離，此前不過是些許試探，從未這般主動黏人。
    “它喜歡你。”陸時微的聲線軟了幾分，眼底的緊繃悄然消散。
    謝星瀾低頭看它，爆爆眨著圓眸，脆生生叫：“謝煩煩。”
    指尖終於落下，輕輕撫上爆爆的頭頂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珍寶：“我不是你爸爸。”
    “煩煩。”爆爆再叫，語氣更堅定，小爪子扒著掌心不肯鬆。
    謝星瀾無奈歎氣，指尖揉著它的頭頂，唇角不自覺彎出一抹極淡的柔，眉眼間的沉鬱消散了幾分，連聲線都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軟：“行吧，煩煩就煩煩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望著這一幕，心底的堅冰悄然融化，暖意如春水漫過心口。
    “帶它回家，家在哪？”他抬眼，目光重新聚焦。
    謝星瀾抬眼望向風沙漫卷的遠方，眼底閃過一絲光亮：“星遊者遺跡散落各星，第一個，在冰霜星。”
    “冰霜星？”陸時微心頭一緊，眉頭蹙起，指尖攥緊爆爆的鱗片。
    “帝國勢力邊緣，全被厚冰覆蓋。”謝星瀾解釋，“留存著第一座遺跡，藏著要塞的完整記載，或許有去除獵犬係統印記的方法。”
    “去除？”陸時微瞬間警覺，聲線發緊，“它到底怎樣了？”
    謝星瀾的目光落在爆爆額頭的淡藍光鱗上，眼神沉冷：“獵犬係統印記會持續吞噬它的生命力，若不清除，它會日漸虛弱，最終能量耗盡，徹底沉寂。”
    爆爆似懂非懂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，往謝星瀾懷裏縮了縮，小腦袋埋進掌心，滿是依賴。
    陸時微看著它軟乎乎的模樣，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揪著，酸澀翻湧，連呼吸都帶著鈍痛：“去冰霜星。”語氣決絕，毫無遲疑，“何時出發？”
    謝星瀾抬眼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複雜：“你確定？帝國軍還在搜捕，跟我走，隻會更險。”
    “留在這裏，就安全了嗎？”陸時微反問，聲線裏帶著一絲嘲諷，更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，指尖將爆爆抱得更緊。
    謝星瀾張了張嘴，最終沉默著搖了搖頭，不再反駁。
    懷裏的爆爆突然翻身四腳朝天，淺粉鱗片在光下亮晶晶，小爪子蜷成一團，一副求摸摸的模樣。謝星瀾低頭看它，唇角彎出淡笑，眼底的沉鬱徹底消散：“行，做好準備再出發。”
    將爆爆遞回陸時微懷裏時，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的手背，兩人皆是一頓。謝星瀾迅速收回手，轉身往艙內走，聲線從走廊深處傳來，帶著一絲悵然：“別謝得太早，到了冰霜星，你或許會後悔今日的選擇。”
    陸時微抱著爆爆，望著他的背影，細細描摹著他的輪廓——工裝褲沾塵，左肩微沉帶著舊傷，每一道痕跡都藏著千年故事。
    “謝星瀾。”他突然開口叫住他。
    謝星瀾腳步頓住，未回頭。
    “謝謝你。”
    沉默一瞬，謝星瀾抬手輕擺，繼續前行。
    陸時微低頭看向懷裏的爆爆，小家夥已沉沉睡去，小尾巴卷著他的手腕，呼吸均勻。“後悔嗎？”他輕聲自問，指尖輕拂過爆爆的鱗片。
    夢裏的軟糯聲線在風沙裏格外清晰：“麻麻……”
    陸時微收緊手臂，將爆爆抱得更緊，抬腳跟上謝星瀾的腳步。風沙依舊在廢山間狂舞，前路滿是未知，卻多了一份並肩同行的篤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