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的人來得比預想的快。
    那是個陰天的下午，舊城區的主街上灰蒙蒙的，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，剩下的那些在風中沙沙作響，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。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醫館門口，車牌是京A的，號碼很簡單，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——這種車牌，不是有錢就能拿到的。
    車門開了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副駕駛出來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但那雙眼睛很亮，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子。他的步伐很穩，背脊挺得很直，一看就是長期身居高位的人。他走到後排，打開車門。
    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從車裏出來。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唐裝，手裏拄著一根拐杖，頭發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他的腿腳不太好，走路的時候有些跛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兩顆被磨過的黑曜石，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光。
    老人抬起頭，看著醫館的牌匾——“逍遙醫館”四個大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醒目。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然後拄著拐杖，推開門。
    風鈴響了一聲。
    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，正在看一本《針灸大成》。她抬起頭，看見那個老人，臉色瞬間變了。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，從青變紫。她的手指在發抖，嘴唇在發抖，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。
    “爺爺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很抖，像風中的蛛絲。
    老人看著她，沉默了一下。“靈兒，玩夠了。該回家了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眼淚流了下來。她搖了搖頭，站起來，退後了兩步。“我不回去。”
    “你離家出走三個月了。你爸媽很擔心你。”老人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很沉重，“你奶奶因為想你，病了一場。現在還沒好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在發抖，眼淚流得更凶了，但她還是搖了搖頭。“我不回去。我要在這裏學醫。”
    “學醫？”老人的眉頭皺了一下，“跟誰學？那個姓顧的？”
    “顧醫生是很厲害的醫生。他治好了很多人的病。”
    “再厲害也是江湖郎中。”老人的語氣有些不屑，“你是京城趙家的小姐，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學醫？”
    趙靈兒的手握成了拳頭，指節泛白。“爺爺，我不在乎趙家的身份。我隻想學醫。”
    老人的臉色沉了下來。“你不在乎，趙家在乎。你爸媽在乎。你奶奶在乎。”他拄著拐杖，往前邁了一步，“靈兒，不要任性。跟我回去。”
    趙靈兒退到了牆邊，無路可退。她的眼淚還在流，但她的眼神很堅定。她看著老人，搖了搖頭。
    “我不回去。”
    老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他舉起拐杖，想說什麼，但還沒開口，一個聲音從診室的方向傳了過來。
    “趙老，您的腿疼了多久了？”
    老人的手頓了一下。他轉過身，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診室門口，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表情平靜，眼神清亮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，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，他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。
    “你就是顧塵？”老人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是。”顧塵走過來，站在趙靈兒身邊，“您的腿，是舊傷。骨頭受過傷，沒有接好。後來雖然重新接了一次，但還是留下了後遺症。每到陰天，就會疼。走路的時候，膝蓋使不上力。”
    老人的眼神變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    “看出來的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您的腿，我能治。”
    老人看著他，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是想用治病來換靈兒留下？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顧塵的語氣依然平淡，“我治您的腿，是因為您是病人。靈兒留不留下，是她自己的事。我不幹涉。”
    老人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，那個笑容不大，但很真，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。“有意思。”他拄著拐杖，走到診桌旁邊，坐下來，“那你幫我看看。”
    顧塵在他對麵坐下，伸出手，搭在他的脈搏上。三根手指按上去的瞬間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老人的脈象很複雜——舊傷導致的氣血淤滯，加上年老體衰導致的氣血不足，兩者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虛實夾雜的複雜局麵。他的膝蓋骨有裂痕，雖然沒有完全斷開，但已經嚴重影響了關節的功能。
    “您的腿，是二十年前的舊傷。”顧塵鬆開手，“骨頭裂了，沒有及時處理，後來愈合得不好。十年前您做過一次手術，把錯位的骨頭重新接了一次，但手術不成功，留下了後遺症。”
    老人的眼神變了。從不屑變成了驚訝，從驚訝變成了震驚。“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？”
    “脈象告訴我的。”顧塵站起來，走到藥櫃前，開始抓藥，“您的腿，我能治。但需要時間。針灸配合藥浴，一周三次，一個月之後，您的腿就不會再疼了。三個月之後，走路不會再跛。”
    老人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需要多少錢？”
    “不要錢。”顧塵把抓好的藥包放在桌上，“您是趙靈兒的爺爺。她是我的學生。學生不用交學費。”
    老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“你這是在收買我？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我是醫生。醫生治病，不收紅包。”
    老人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藥包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“顧醫生，您的醫術，我聽說過。王富貴的不育症，鄭建國夫人的怪病，都是您治好的。我本來不信，現在信了。”
    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，放在桌上。“這是我的名片。以後去京城，有什麼事，可以找我。”
    顧塵拿起名片，看了一眼。上麵隻有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——趙建國。沒有頭銜，沒有職務，沒有任何介紹。但顧塵知道，這個名字在京城意味著什麼。趙家當代家主，華夏最有權勢的人之一。
    “趙老，您的腿，今天就開始治吧。”顧塵把名片放進口袋裏，“第一次治療，需要一個小時。”
    老人點了點頭，脫下外套，趴在診床上。顧塵取出銀針，開始施針。太玄九針的第二針——通絡針，專門用於疏通經脈、活血化瘀。銀針刺入膝蓋周圍的穴位——膝眼、陽陵泉、陰陵泉、足三裏、血海。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穴位上，靈力順著針尖滲入，鬆解那些粘連的疤痕組織，疏通那些淤塞的經脈。
    老人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膝蓋湧出來，沿著**向上，沿著小腿向下。那種熱不是燥熱，而是一種溫溫的、很舒服的熱，像是冬天裏泡在溫泉裏，熱氣從皮膚滲進去，把體內的寒氣一點一點地逼出來。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，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放鬆，從放鬆變成了驚訝。
    “不疼了？”顧塵問。
    “不疼了。”老人的聲音有些驚訝，“真的不疼了。”
    “隻是暫時的。要徹底治好，需要堅持治療。”
    老人沒有說話。他趴在診床上，閉著眼睛，感受著那股熱流在體內流淌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二十年來，他的腿一直在疼。陰天疼，雨天疼，走路疼，站著疼，坐著也疼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，以為這條腿永遠都好不了了。但此刻，當那股熱流從膝蓋湧出來的時候，他才知道——原來不疼的感覺，是這樣的。
    治療結束的時候，老人從診床上下來，走了幾步。他的步伐比來時穩了很多，跛得沒那麼厲害了。他站在地上，活動了一下膝蓋，臉上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    “顧醫生，您的醫術，我服了。”他看著顧塵，“靈兒留在您這裏學醫，我同意了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眼睛亮了起來。她跑過來，抱住老人的手臂。“爺爺，真的嗎？”
    “真的。”老人拍了拍她的手，“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什麼事？”
    “每個月給家裏打一次電話。你奶奶很想你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，但這次是因為高興。她點了點頭，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老人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    “顧醫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靈兒就拜托您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老人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風鈴響了一聲，門在他身後關上。趙靈兒站在診室裏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眼淚還在流，但她的嘴角在往上翹。
    顧塵走過來，站在她身邊。“你爺爺的腿，能治好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不跟他回去？”
    “不回去。”趙靈兒擦了擦眼淚，“我要在這裏學醫。”
    “你奶奶病了。”
    “顧醫生，你能治好我奶奶的病嗎？”
    顧塵沉默了一下。“能。”
    “那等我學成了，回去治她。”
    顧塵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勾起。“好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    葉紅魚站在藥房門口，看著兩個人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那不算是一個笑容，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。
    ——第60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