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靈兒開始偷師，是在一個周二的下午。
    那天醫館的病人不多，顧塵給最後一個病人紮完針，收拾銀針的時候，發現針包旁邊多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小小的、黑色的、像紐扣一樣的東西。他拿起來看了看，手指捏了捏，感覺裏麵硬硬的，有金屬的質感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然後把那個東西放進口袋裏，沒有聲張。
    接下來的幾天，他陸陸續續在診室的不同位置發現了同樣的東西——診桌下麵、藥櫃的縫隙裏、甚至診床的床單下麵。每一個都很小，黑色的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把它們一個個找出來，收進口袋裏，一個都沒有落下。
    第五個被找到的時候，他確定了——這是微型錄音筆。不是市麵上能買到的那種，而是定製的，體積小、續航長、錄音清晰，價格不菲。能用得起這種東西的人不多，會用在醫館裏的人更少。顧塵把玩著手裏那個小小的黑色紐扣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    趙靈兒。
    除了她，不會有別人。葉紅魚不會，她沒有那個心思。小何和小劉不會，他們沒有那個膽子。病人更不會，他們來看病，不是來偷師的。隻有趙靈兒——京城趙家的小公主，古靈精怪，對醫術癡迷，對顧塵的針法窮追猛打。她想學太玄九針，但顧塵不教。所以她用偷的。
    顧塵沒有戳穿她。他把那些錄音筆收好，放在抽屜裏，然後開始做一件事——他改變了施針的手法。
    不是全部改變，而是細微的調整。穴位的位置偏了一點點，銀針刺入的角度偏了一點點，撚轉的方向反了一點點，留針的時間短了一點點。這些調整都很微小，微小到如果不是專業人士根本看不出來。但效果卻是天差地別——偏了一點點，效果就差了一大截；反了一點點，不但沒效果，還可能有害。
    趙靈兒每天照常登記、接待、問問題。她的笑容還是那麼大，那麼燦爛，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花。她的問題還是那麼多，那麼刁鑽，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。但顧塵注意到，她偶爾會走神，目光會在某個角落停一下，然後迅速移開。那是心虛的表現，是做了虧心事之後的本能反應。
    顧塵裝作不知道。他每天照常看病、施針、回答問題。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，語氣還是那麼平淡，眼神還是那麼清亮。趙靈兒看著他，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愧疚，不是心虛，而是一種複雜的、交織著好奇和渴望的情緒。
    一周之後，趙靈兒不見了。
    早上八點，她沒有出現在醫館門口。沒有豆漿油條，沒有燦爛的笑容，沒有“顧醫生早”的問候。風鈴安靜地掛在門上，沒有人推它。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的椅子上，空空的，像一張沒有被畫過的白紙。
    葉紅魚從後院走出來，看了一眼登記桌，又看了一眼顧塵。“趙靈兒呢？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她從來沒有遲到過。”
    “今天例外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看著他，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知道她在哪？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她在驗證她偷學的東西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的眼神變了一下。“偷學？”
    “她在診室裏放了錄音筆。把我施針的過程錄了下來。”顧塵從口袋裏掏出那五個小小的黑色紐扣，放在桌上，“她想帶回京城研究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看著那些錄音筆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什麼時候發現的？”
    “第一天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為什麼不阻止她？”
    “因為我想看看，她能學到什麼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看著他，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“你故意教錯了？”
    “不是故意教錯。”顧塵把錄音筆收進口袋裏，“是故意教偏。穴位偏一點，角度偏一點，方向反一點，時間短一點。這些偏差單獨看都不明顯，但組合在一起，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。她錄下來的東西，是錯的。”
    葉紅魚沉默了一下。“她會發現的。”
    “不會。因為她沒有對照。她不知道正確的應該是什麼樣的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她以為她錄下來的就是對的。”
    葉紅魚沒有再說話。
    下午三點，趙靈兒回來了。她的臉色不太好，白得不正常，眼窩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，嘴唇有些幹。她的笑容還在，但比平時小了很多，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。她走到登記桌後麵，坐下來，翻開登記本，開始整理今天的就診記錄。
    “去哪了？”顧塵從診室走出來，站在她麵前。
    “出去了一下。”趙靈兒沒有抬頭，“辦了點事。”
    “什麼事？”
    “私事。”
    顧塵看著她，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的臉色很差。”
    “沒事。可能是沒睡好。”
    “手伸出來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猶豫了一下，伸出手。顧塵的三根手指搭上去，脈象很亂——不是病理性的亂，而是情緒波動導致的亂。她的心跳很快，血壓很高，呼吸很急促。她在緊張，在害怕，在心虛。
    “你的脈象很亂。”顧塵鬆開手，“你在撒謊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手指抖了一下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顧塵。她的眼睛裏有淚光，但沒有流下來。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，但她沒有說話。
    “你去驗證你偷學的東西了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結果發現沒用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但眼淚止不住，越擦越多。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    “錄音筆。”顧塵從口袋裏掏出那五個小小的黑色紐扣，放在桌上，“你放了五個。診桌下麵、藥櫃的縫隙裏、診床的床單下麵、窗台上、門框上麵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看著那些錄音筆，臉色從白變紅，從紅變紫，從紫變青。她的嘴唇在發抖，手指在發抖，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搖欲倒的樹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了？”
    “第一天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為什麼不阻止我？”
    “因為我想看看，你能學到什麼。”
    趙靈兒低下頭，看著桌上的錄音筆。她的眼淚滴在桌上，一滴一滴，在桌麵上暈開，像一朵朵小小的花。她的聲音很輕，很抖。“你教錯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故意教錯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為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因為你偷學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偷學的人，不配學對的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。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，但她沒有哭出聲。她咬著嘴唇，指甲嵌進了掌心，血從指縫間滲出來。她坐在那裏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，外表還立著，裏麵已經焦了。
    葉紅魚站在藥房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手裏握著那把短刀，指節泛白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但她的眼神很冷。她看著趙靈兒，又看著顧塵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沒有說。
    顧塵轉身走進診室，關上了門。
    趙靈兒一個人坐在登記桌後麵，低著頭，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。葉紅魚走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，沒有說話。她把短刀放在桌上，伸出手，握住了趙靈兒的手。趙靈兒的手很涼，很濕，在微微發抖。
    “葉姐姐。”趙靈兒的聲音很輕，很抖，“我是不是做錯了？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顧醫生會不會原諒我？”
    “會。”
    “為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因為他不是記仇的人。”
    趙靈兒抬起頭，看著葉紅魚。葉紅魚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，但她的眼神裏有光——那種光不是淚光，不是激動，而是一種溫暖的、讓人安心的東西。
    “葉姐姐，你也被他原諒過嗎？”
    葉紅魚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沒有做過需要他原諒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但你殺過人。”
    “那是過去的事。他不是法官，也不是判官，沒資格審判我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“葉姐姐，你真的很喜歡顧醫生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的手指頓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
    “你騙人。”
    葉紅魚沒有說話。她鬆開趙靈兒的手，拿起短刀，站起來，走進藥房。門在她身後關上。
    趙靈兒一個人坐在登記桌後麵，擦了擦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，站起來。她走到診室門口，推開門。
    顧塵坐在診桌後麵，正在寫病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趙靈兒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臉上有淚痕，但她的表情很平靜。
    “顧醫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錯了。”
    “錯在哪？”
    “不該偷學。不該放錄音筆。不該騙你。”趙靈兒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晰，“你原諒我嗎？”
    顧塵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趙靈兒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想學太玄九針嗎？”
    趙靈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想。”
    “那我教你。”
    趙靈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，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，而是因為高興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，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，像一朵被雨水打濕的花。
    “謝謝你，顧醫生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謝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但你以後不能再偷了。想學什麼，直接問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趙靈兒轉身跑出去，跑到院子裏，站在石榴樹下，張開雙臂，仰起頭，看著天空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，落在她身上，像一層金色的紗。
    葉紅魚從藥房走出來，站在門口，看著趙靈兒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那不算是一個笑容，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。
    顧塵從診室走出來，站在她身邊。“你剛才對她說，我不是記仇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是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是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我記仇。但我更記恩。她幫過我，所以我不跟她計較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看著他，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幫過很多人。但你不記恩。”
    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    “因為你從來沒有要求任何人回報你。”
    顧塵沉默了一下。“也許吧。”
    他轉身走進診室，關上了門。葉紅魚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站了很久。
    ——第58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