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使沒有等到三天。
    第二天下午，他就來了。
    這一次他沒有穿黑色風衣，也沒有戴墨鏡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裏麵是白色襯衫，黑色長褲，棕色皮鞋。頭發梳得很整齊，臉上掛著一個溫和的笑容，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中年上班族。但他的眼神不對——那雙淺色的瞳孔在陽光下依然透明，依然冷靜，依然像在看一件物品。
    他推門進來的時候，風鈴響了一聲。醫館裏沒有其他病人。顧塵坐在診桌後麵，正在看一本書。葉紅魚坐在門口的椅子上，手裏拿著那把短刀，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磨。她抬起頭看了雲使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繼續磨刀。
    “顧醫生。”雲使走到診桌對麵坐下，語氣很自然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，“我又來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的頭又疼了？”顧塵放下書，靠在椅背上。
    “不是頭疼。是別的病。”雲使伸出手，放在脈枕上，“你幫我看看。”
    顧塵看著他，沉默了兩秒，然後伸出手，搭在他的脈搏上。三根手指按上去的瞬間，他的靈力順著指尖滲入雲使的經脈。這不是在把脈，這是在試探——試探雲使的修為深淺，試探他體內的真氣走向，試探他的弱點在哪裏。
    雲使的經脈比普通人寬得多，真氣充沛，運行順暢。他的修為至少是古武內家功夫的巔峰，相當於修真界的煉氣期三層左右。但他的真氣運行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沿著正常的經脈走向，而是走了一條顧塵從未見過的路線。這條路線更快、更直接，但對經脈的損傷也更大。長期這樣運行，會導致經脈提前老化。
    “你的身體沒有問題。”顧塵鬆開手，“你很健康。”
    “沒有病？”雲使的嘴角微微勾起，“那為什麼我感覺不舒服？”
    “不是身體不舒服，是心裏不舒服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你的真氣運行方式有問題。長期這樣下去，你的經脈會提前老化。五十歲之後，你會出現各種問題——關節疼、肌肉萎縮、記憶力下降。”
    雲使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    “你怎麼知道我的真氣運行方式？”
    “脈象告訴我的。”顧塵站起來，走到藥櫃前，開始抓藥，“你的真氣走了一條不正常的路線。這條路更快、更直接，但對經脈的損傷也更大。我不知道是誰教你這樣運氣的，但那個人要麼不懂經脈，要麼不在乎你的身體。”
    雲使的眼神變了一下。他看著顧塵的背影，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憤怒，不是震驚，而是一種重新評估之後的審視。
    “顧醫生，”他開口了，“你的醫術，果然不簡單。”
    “你的病也不簡單。”顧塵把抓好的藥包放在桌上，“這是七天的藥。一天一劑，水煎服。早晚各一次，飯後半小時喝。七天之後，你的真氣運行會順暢一些，不舒服的感覺會減輕。”
    雲使拿起藥包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    “顧醫生，你知道我不是來看病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顧塵坐回診桌後麵，“你是來聽答複的。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雲使搖了搖頭，“我是來給你看一樣東西的。”
    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推到顧塵麵前。
    顧塵拿起信封，拆開。裏麵是一張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個女人。三十多歲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，頭發披在肩上，臉上帶著一個淡淡的笑容。她的五官很精致，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。她站在一棵銀杏樹下，金黃色的葉子鋪滿了地麵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，像一幅畫。
    “她是誰？”顧塵問。
    “你母親。”雲使的語氣很平淡，“她叫林晚清。”
    顧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他看著照片上的女人，沉默了很久。這個女人他不認識，原主的記憶裏也沒有她的任何信息。但她的眼神——那種溫柔的、清澈的、像山泉水一樣的眼神——讓他想起了自己。不是長相，是氣質。
    “她死了？”顧塵問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雲使的語氣依然平淡，“二十一年前，她把剛出生的你放在顧家門口，然後就消失了。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，也沒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。”
    “顧家不知道？”
    “顧家隻知道她是個來曆不明的女人。顧鴻遠在一次應酬中喝醉了酒，和她發生了**。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。直到二十一年後，你找上門來。”
    顧塵把照片放回信封裏，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你告訴我這些，是為了什麼？”
    “為了讓你知道，天機閣掌握著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雲使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，“你的身世、你母親的去向、蝕骨散的解藥——這些信息，天機閣都有。隻要你加入，這些都是你的。”
    顧塵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如果我加入天機閣，我需要做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先接受考核。”雲使的語氣很認真，“天機閣不隨便收人。你需要通過三道考核，證明你的價值。”
    “什麼考核？”
    “第一，治好一個病人。第二，打敗一個對手。第三，查清楚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什麼病人？什麼對手？什麼事？”
    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雲使站起來，“三天之後，我來接你。這三天裏，你好好考慮。”
    他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    “顧塵，有件事忘了告訴你。”
    “什麼？”
    “你母親，也是天機閣的人。”
    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風鈴響了一聲，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    醫館裏安靜了下來。葉紅魚放下磨刀石，走到顧塵身邊，低頭看著桌上的信封。
    “你信他嗎？”她問。
    “不信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但他說的那些話，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    “哪一部分？”
    “我母親是天機閣的人。”顧塵拿起信封，抽出那張照片，看著上麵的女人，“她的眼神，和天機閣的人不一樣。但她的氣質，像。”
    葉紅魚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    “等。”顧塵把照片裝回信封裏，“三天之後，他來接我。這三天裏，我要做好準備。”
    “什麼準備？”
    “考核。”顧塵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“三道考核——治病、打架、查案。治病我不怕，打架我不怕，查案我也不怕。但我不相信天機閣。他們讓我做的，一定不隻是考核那麼簡單。”
    “你覺得他們會利用你？”
    “不是利用。是試探。”顧塵轉過身，看著她，“他們在試探我的底線，試探我的能力，試探我的忠誠。如果我通過了考核，他們就會給我更多的任務。如果我不通過，他們就會除掉我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的眼神冷了一分。
    “那你還去？”
    “去。”顧塵的語氣很確定，“因為這是查清真相的唯一機會。”
    他走回診桌後麵，坐下來，拿起那張照片，又看了一遍。林晚清。**的名字。一個消失了二十一年的女人。天機閣的前成員。他的身世比她想象的複雜，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    “葉紅魚。”他開口了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幫我查一個人。”
    “誰？”
    “林晚清。我母親。”顧塵把照片遞給她，“查她的背景、她的來曆、她為什麼離開天機閣、她為什麼把我放在顧家門口、她去了哪裏。”
    葉紅魚接過照片，看了幾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    “我讓鬼手查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你親自查。”顧塵的語氣很認真，“鬼手的情報網雖然廣，但天機閣的事，他知道的不多。你不一樣。你在血玫瑰待了二十年，認識的人比鬼手多。你幫我查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看著他，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說，“我幫你查。”
    她把照片放進口袋裏，轉身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陽光從門口湧進來，把整個醫館照得通亮。
    “顧塵。”她沒有回頭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三天之後，如果你不回來，我會去找你。”
    “會的。”顧塵說，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    葉紅魚走了出去，門在她身後關上。風鈴響了一聲，然後安靜了下來。
    顧塵坐在診桌後麵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後他低下頭，翻開桌上的書，繼續看。
    三天。
    他有三天的時間。
    三天之內，他要做好準備——治好一個病人、打敗一個對手、查清楚一件事。這些他都不怕。他怕的是天機閣的真正的目的。他們不是在招人，他們是在找一個棋子。一個可以用來對付顧家、對付蘇家、對付任何他們想對付的人的棋子。
    如果他答應加入，他就會變成那個棋子。
    如果他不答應，他就會變成那個敵人。
    棋子還是敵人？
    他哪個都不想當。
    但他沒有選擇。
    至少，現在沒有。
    ——第33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