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塵答應合作之後的第三天，鬼手送來了一份情報。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顧塵正在醫館裏給一個老婦人紮針。老婦人的腰椎間盤突出已經好了大半，今天來複診，臉上帶著笑，嘴裏一直念叨著“顧醫生真是神醫”。葉紅魚坐在門口的椅子上，手裏拿著那本《中醫基礎理論》，已經翻到了最後一章。她的玄陰之體在顧塵的治療下好了七成，臉色不再蒼白，手指不再冰涼，連說話的語氣都比以前柔和了一些——雖然還是冷，但那種冷已經從“拒人於千裏之外”變成了“生人勿近”。
    門被推開了，風鈴響了一聲。
    進來的是一個精瘦的男人，三十來歲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。顧塵認出了他——鬼手手下的那個馬仔，姓劉，上次帶他看鋪麵的那個。
    “顧醫生。”劉哥站在門口，沒有往裏走，目光在醫館裏掃了一圈，在葉紅魚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，“鬼手哥讓我送點東西過來。”
    “放著吧。”顧塵頭也沒抬，手上的銀針穩穩地紮入老婦人的腰俞穴。
    劉哥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放在診桌上。信封很厚，鼓鼓囊囊的，封口處用火漆封住了，上麵蓋著一個印章——是一個“手”字的篆體。
    “鬼手哥說，讓您盡快看。”劉哥說完這句話，轉身走了，風鈴又響了一聲。
    顧塵給老婦人紮完針，開完方子，送她出門，然後回到診桌後麵，拿起那個信封，拆開。
    裏麵是一疊照片和幾頁紙。
    照片拍的是顧天賜。有他進出顧家別墅的，有他在地下賭場裏的，有他在碼頭和幾個陌生人握手的。照片拍得很清晰，連他臉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——在顧家別墅裏是溫文爾雅的貴公子，在地下賭場裏是凶狠冷漠的莊家，在碼頭上是謹慎小心的商人。三副麵孔，三種人格，切換得行雲流水。
    顧塵把照片放在一邊，翻開那幾頁紙。
    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，是鬼手整理的情報。顧塵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，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凝重，從凝重變成了冰冷。
    “怎麼了？”葉紅魚走過來，站在他身邊，低頭看著那些紙。
    顧塵沒有說話，把其中一頁遞給她。
    葉紅魚接過去，看了幾秒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    “他要做空蘇氏集團的股票？”
    “不是他一個人。”顧塵指著紙上的一行字，“他聯合了三家外資機構，籌集了將近五十億的資金，準備在下個月蘇氏集團發布季報之前，集中拋售蘇氏的股票，同時散布負麵消息，引發市場恐慌，壓低股價，然後在低位吸籌，賺取差價。”
    “這是金融犯罪。”
    “是。但他做得不會留下痕跡。”顧塵把紙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“那三家外資機構都是離岸注冊的，查不到真正的受益人。負麵消息會通過第三方渠道散布，不會直接和他扯上關係。即使蘇清婉知道是他幹的，也拿不出證據。”
    葉紅魚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能做什麼？”
    “先告訴蘇清婉。”顧塵站起來，把照片和紙裝回信封裏，“讓她做好準備。”
    他拿起手機，撥了蘇清婉的號碼。
    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蘇清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，帶著一絲慵懶和放鬆——自從寒毒被壓製之後，她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、公事公辦的語氣，多了一些溫度。
    “顧塵？”
    “是我。你現在方便嗎？我有事找你。”
    “方便。你在哪？”
    “醫館。我過去找你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我讓司機去接你。十分鍾到。”
    掛了電話，顧塵把信封揣進口袋，走到門口換鞋。葉紅魚站在他身後，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你在醫館看著。”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說不用。”葉紅魚的語氣有些不滿，“但你每次都需要。”
    顧塵轉過身，看著她。她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抱胸，表情平靜，但眼神裏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。她的短刀別在腰間，刀柄露在外麵，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說，“你跟我去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那不算是一個笑容，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。
    蘇清婉的邁巴赫準時停在醫館門口。顧塵和葉紅魚坐進去，車子駛向江邊豪宅區。這一次去的不是蘇清婉的別墅，而是蘇氏集團的總部——蘇清婉今天在辦公室，她取消了所有的行程，但還是在工作。
    電梯上到頂樓，林薇站在門口，看見顧塵和葉紅魚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    “顧醫生，蘇總在裏麵等您。”
    顧塵推門進去。
    蘇清婉坐在辦公桌後麵，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，頭發披在肩上，臉上沒有化妝。她的臉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，不再是那種蒼白，而是一種健康的、透著紅潤的白。她的嘴唇恢複了血色，眼睛也亮了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    看見顧塵進來，她放下文件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    “來了？”
    “來了。”顧塵走到辦公桌對麵坐下，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，放在桌上，“鬼手送來的。你看看。”
    蘇清婉拿起信封，拆開，抽出裏麵的照片和紙。她看得很慢，每一張照片都仔細看了，每一行字都認真讀了。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——沒有憤怒，沒有驚慌，隻有一種冷靜的、專注的審視。
    大約過了十分鍾，她把照片和紙放回信封裏，抬起頭看著顧塵。
    “消息可靠嗎？”
    “鬼手的消息，從來沒有出過錯。”
    蘇清婉沉默了一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，顧塵已經見過了。
    “五十億。”她說，“顧天賜拿不出這麼多錢。這五十億裏，大部分是外資的。他隻是中間人，負責牽線搭橋。”
    “不管是誰的錢，目標是你。”顧塵說，“他要做空蘇氏的股票，同時散布謠言，讓你身敗名裂。”
    “謠言的內容是什麼？”
    “還不知道。鬼手在查。”
    蘇清婉點了點頭，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“顧塵。”她開口了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謝謝你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謝。我們是合作夥伴。”
    蘇清婉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    “不隻是合作夥伴。”她說，“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    顧塵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但他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。
    葉紅魚站在門口，看著兩個人對視的樣子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她轉身走到窗邊，背對著他們，看著窗外的天際線。
    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顧塵問。
    蘇清婉站起來，走到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江海市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。
    “先查清楚那三家外資機構的底細。”她說，“然後找董事會的幾個關鍵成員談一談。蘇氏的董事會裏有顧家的人，也有搖擺不定的人。如果顧天賜要動手，他一定會先拉攏那些人。”
    “需要我做什麼？”
    蘇清婉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的醫術，能控製人嗎？”
    顧塵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    “我不是讓你害人。”蘇清婉的語氣很平靜，“董事會有兩個關鍵成員，一個是趙明遠，一個是孫建國。趙明遠有嚴重的偏頭痛，看了很多醫生都治不好。孫建國有糖尿病，並發症已經影響到他的視力了。如果你能治好他們，他們就會站在我這邊。”
    顧塵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這是用醫術換政治資本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蘇清婉沒有否認，“但你沒有選擇。如果你不幫我，蘇氏的股價會崩盤，我會失去對公司的控製權。顧天賜會趁虛而入，到時候別說對付顧家，你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    顧塵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趙明遠的偏頭痛，我可以治。孫建國的糖尿病，我可以控製。但有一個條件。”
    “什麼條件？”
    “治完之後，他們必須知道是誰治好了他們。不是”蘇總介紹的醫生”，是”顧塵”。”
    蘇清婉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    “當然。”她說，“你的名聲，就是你的武器。”
    顧塵站起來，把信封揣進口袋。
    “把他們的資料發給我。我先看看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顧塵轉身走向門口。葉紅魚從窗邊走過來，跟在他身後。
    “顧塵。”蘇清婉在身後叫住了他。
    他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    “小心。”她說，“顧天賜不會隻做空股票。他還會做別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他推門走了出去。
    葉紅魚跟在他身後，兩個人走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之後，葉紅魚開口了。
    “她在利用你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顧塵的語氣平淡，“但我也在利用她。互相利用，互相成就。這就是合作。”
    葉紅魚看著他，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不介意？”
    “不介意。”顧塵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，“隻要目的能達到，過程不重要。”
    電梯到了一樓，門打開。兩個人走出大廳，邁巴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司機打開車門，顧塵坐進去，葉紅魚坐在他旁邊。
    車子駛向舊城區。窗外的街景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居民樓，從繁華變成了樸素，從喧囂變成了安靜。顧塵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睛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    “葉紅魚。”他開口了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有一天，蘇清婉和顧天賜聯手對付我，你會站在哪一邊？”
    葉紅魚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不會的。”
    “我是說如果。”
    “沒有如果。”葉紅魚的語氣很堅定，“她不會。你也不會。”
    顧塵睜開眼睛，看著她。
    “你為什麼這麼確定？”
    “因為你的手很熱。”葉紅魚說，“她的手也在變熱。兩個手熱的人，不會傷害對方。”
    顧塵沉默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    “你的邏輯很奇怪。”
    “但我說的是對的。”
    顧塵沒有反駁。他閉上眼睛，繼續靠在座椅上。車子在舊城區的街道上行駛，陽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兩個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    ——第27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