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軟發現夏梔不吃午飯，是在成為生活委員的第二周。她負責統計班級的午餐訂單，卻發現夏梔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名單上。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的女生，每天中午都趴在桌上睡覺，或者對著窗外發呆，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。
    “夏梔，”阮軟走到她桌前，“你為什麼不訂午餐？”
    夏梔抬起頭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午後的陽光裏像兩顆透明的糖。她的皮膚很白，白到能看見太陽穴處細小的血管，整個人透著一種不真實的脆弱感。
    “不餓，”她說，聲音輕得像歎息。
    “不可能，”阮軟皺眉，“上午四節課，怎麼可能不餓？你是……沒錢嗎？”
    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。夏梔的衣服雖然舊，但洗得很幹淨，她的文具都是名牌，怎麼看都不像貧困生。但夏梔沒有生氣，她隻是笑了笑，那笑容裏帶著某種阮軟看不懂的東西。
    “我有厭食症，”她說，“吃東西會吐，所以不吃。”
    阮軟愣住了。她聽說過這種病，在電視劇裏，在新聞報道中，但從未想過會出現在自己身邊。她看著夏梔，看著那張過於蒼白的臉，突然感到一陣心疼。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你能吃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水，”夏梔說，“有時候能喝點粥。”
    阮軟的生活委員身份，在這一刻從“統計午餐”變成了“拯救夏梔”。她開始研究食譜，查資料，問醫生，試圖找到能讓厭食症患者接受的食物。
    第一天，她帶了蒸蛋。夏梔看了一眼，搖頭。
    第二天，她帶了蔬菜粥。夏梔喝了兩口，放下了勺子。
    第三天，她帶了水果沙拉。夏梔吃了一塊蘋果，然後去了洗手間。
    阮軟沒有放棄。她每天變著花樣做便當，每天中午坐在夏梔對麵，看著她吃，或者試圖讓她吃。同學們背後議論她多管閑事，說她想討好夏梔，說她別有用心。阮軟不在乎，她隻在乎夏梔能不能多吃一口。
    “你為什麼這麼做？”某個傍晚，夏梔在空教室裏問她。
    阮軟正在收拾便當盒，聞言動作一頓：“因為我是生活委員。”
    “隻是這樣？”
    阮軟轉過身，看著夏梔。夕陽從窗外照進來，給夏梔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，讓她看起來像是要融化在光裏。阮軟突然感到害怕，害怕這個人真的會消失，像泡沫一樣，陽光一照就不見了。
    “不隻是這樣，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“夏梔，我看見你上體育課暈倒。我看見你走路時扶牆。我看見你……”她的聲音哽咽了，“我看見你手腕上的疤。夏梔，你不隻是厭食，你還……”
    夏梔下意識捂住手腕，但已經晚了。阮軟走過去，輕輕握住她的手，將袖子挽上去。那些細密的疤痕暴露在夕陽下，像一道道幹涸的河流。
    “什麼時候開始的？”阮軟問。
    “去年，”夏梔說，聲音在發抖，“我媽走了，我爸再婚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。”
    阮軟感覺眼眶發熱。她想起自己的家庭，父母雖然嘮叨，但至少都在，至少都愛她。她從未想過，夏梔每天微笑著聽課、記筆記、回答問題，心裏卻藏著這樣的深淵。
    “現在呢？”她問，“現在還想……那樣嗎？”
    夏梔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然後，她伸出手，輕輕觸碰阮軟的臉頰，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痕跡，是昨天做便當時被油濺到的。
    “不想了，”她說，“因為你。阮軟，你是第一個……第一個為我做飯的人。第一個每天坐在我對麵，看著我吃的人。第一個……”她的聲音低下去，“第一個讓我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    阮軟的眼淚終於落下來。她抱住夏梔，感覺到對方瘦削的身體在顫抖，像一片風中的葉子。她抱得很緊，像是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，永遠不讓她消失。
    “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做便當，”她說，“直到你能自己吃飯，直到你長胖，直到你……”
    “直到什麼？”
    “直到你喜歡我，”阮軟說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夏梔，我喜歡你。不是作為生活委員，是作為阮軟。我想每天給你做飯，想每天看著你吃，想……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    夏梔的身體僵住了。然後，阮軟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的肩膀上，是夏梔的眼淚。她在哭，無聲地、劇烈地哭泣，像是要把這一年來的委屈和痛苦都傾瀉出來。
    “我也喜歡你，”夏梔說，聲音斷斷續續，“從你給我帶第一盒蒸蛋開始。我從來沒吃過那麼好吃的蒸蛋，但我……我不敢吃，我怕吃了就會想要更多，想要你，想要……”
    “現在可以要了，”阮軟說，“夏梔，現在可以了。我在這裏，我哪裏都不去。”
    她們相擁著，在空教室裏，在夕陽下，在彼此的眼淚和心跳中。阮軟想起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個便當——失敗的蒸蛋、太稠的粥、被嫌棄的沙拉，還有今天這盒被夏梔吃完一半的蛋炒飯。那是進步，是夏梔為她做出的努力，是這個人想要活下去的證明。
    “明天想吃什麼？”阮軟問，擦去夏梔臉上的淚痕。
    “紅燒肉，”夏梔說，然後笑了，“我想試試紅燒肉。”
    阮軟也笑了。她知道夏梔可能還是吃不下，知道這條路還很長，知道厭食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愈的。但她不在乎，她願意等，願意每天做便當，願意每天坐在這裏，直到夏梔能笑著吃完一整碗飯。
    “好，”她說，“明天給你做紅燒肉。我的手藝可是很好的，你吃了一定會……”
    “一定會什麼？”
    “一定會愛上我，”阮軟說，臉紅了，“比現在還愛。”
    夏梔看著她，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夕陽和阮軟的身影。她伸出手，將阮軟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。
    “已經愛上了，”她說，“阮軟，我已經愛上你了。”
    窗外，夕陽正在下沉，將天空染成絢爛的橙紅色。兩個女孩相視而笑，在彼此的眼睛裏看見了未來——那是充滿便當香氣的未來，是夏梔一點點長胖、一點點變健康的未來，是她們手牽著手，一起走下去的未來。
    生活委員阮軟和厭食症患者夏梔的故事，從一盒失敗的蒸蛋開始，但絕不會在這裏結束。它會在每一個清晨的廚房裏繼續，在每一份精心準備的便當中繼續，在她們相視而笑的每一個瞬間繼續。直到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