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寧三年的冬，雪下得格外早。
    蕭凜踏進紫宸殿時，肩頭落了一層薄白。她生得極好，劍眉星目，鼻若懸膽，一襲玄色官服襯得身形修長如鬆。任誰看了，都要讚一聲「好個翩翩少年郎」——卻無人知曉，這權傾朝野的蕭相爺，原是個女兒身。
    「蕭卿來了。」
    龍椅上的天子不過十五，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。蕭凜躬身行禮，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掠過禦階之側——那裏設著一張紫檀矮榻，榻上斜倚著一個美人。
    虞燼歡。
    蕭凜垂下眼睫。
    這名字她聽過太多次。江南謝氏送進宮的嫡女，入宮不過半年，便從嬪位一路晉至貴妃。世人皆道她生得傾國傾城，更難得的是性情溫婉、知書達理，是這深宮裏難得的解語花。
    蕭凜不信。
    她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堂摸爬滾打十年，太清楚「溫婉」二字背後藏著什麼。果然，她餘光瞥見那美人正把玩著一隻玉如意，蔥管似的指尖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如意雲紋，像是在**什麼活物。
    「蕭卿？」天子喚她，「朕方才說，江南水患一事……」
    「臣在。」蕭凜收回心神，「臣以為，當務之急是調撥漕糧，同時遣欽差南下徹查河工……」
    她嗓音低沉，是刻意練過的男聲。說話時，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那目光帶著審視，帶著玩味，像毒蛇的信子輕輕舔過她的後頸。
    蕭凜沒有抬頭。
    直到議事結束，她躬身退出紫宸殿，那道目光才終於消失。她站在殿外的長廊下，雪落在她的睫毛上，融化成細小的水珠。
    「蕭相爺留步。」
    身後傳來環佩叮當。蕭凜轉身，看見虞燼歡正從殿內緩步而出。她披了一件狐裘大氅，領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，像一截新剝的荔枝。
    「貴妃娘娘。」蕭凜拱手。
    「相爺客氣了。」虞燼歡笑吟吟地走近，「本宮久聞相爺大名，今日一見，果然……」她頓了頓，目光在蕭凜臉上流連，「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    那「名不虛傳」四個字，她說得又輕又慢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像是在舌尖上打了個轉。
    蕭凜麵色不變：「娘娘謬讚。」
    「相爺這是要出宮？」虞燼歡又問，「雪這樣大，不如去本宮的燼歡宮喝杯熱茶？」
    「臣不敢。」
    「不敢？」虞燼歡輕笑一聲，忽然湊近了些。她身量嬌小，仰頭看蕭凜時，那雙桃花眼裏盛著瀲灩水光，「相爺連先帝托孤都敢接，連攝政王都敢殺，怎麼倒不敢喝一杯茶？」
    蕭凜終於抬眼看她。
    兩人相距不過咫尺，她能聞到虞燼歡身上淡淡的香氣——不是尋常脂粉味，倒像是某種花香，甜膩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。
    像是牡丹，又像是血。
    「娘娘說笑了。」蕭凜退後半步，「臣還有公務在身，改日再來向娘娘請安。」
    她轉身離去，步履從容。直到走出很遠，她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背上，如芒在刺。
    當晚，蕭凜在書房獨坐至深夜。
    燭火搖曳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解開束胸的白綾，露出底下被勒得發紅的**，又取下發冠，讓一頭青絲傾瀉而下。
    銅鏡裏的女子眉眼冷峻，與白日那個溫潤如玉的蕭相判若兩人。
    「虞燼歡……」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一枚玉佩。
    那是她妹妹的遺物。
    十年前，妹妹被送進宮做女官，不出三月便香消玉殞。死因是「急病」，可蕭凜查到的真相是——妹妹撞破了先帝與某位妃子的私情，被滅口。
    那個妃子，也姓虞。
    蕭凜重新束好胸，戴上發冠。鏡中又恢複了那個權傾朝野的蕭相爺，隻是眼底多了一絲猩紅。
    「牡丹花下死，做鬼也風流。」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說，「娘娘，臣倒要看看，是誰先死在誰的花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