訢唚為了抓蝴蝶，裙子被樹枝刮破了個口子，但她看都不看一眼。蝴蝶飛高了，她就踩著樹根往上爬。摔下來磕破了膝蓋，她就爬起來繼續追，像是感覺不到疼痛。
    男嬰也加入了抓蝴蝶的行列，他趁著伏原地發愣，從伏懷裏掙到草地上。他顧不上疼痛，臉上滿是天真純粹的笑。
    劣極站在原地看著她們。
    訢唚身上落滿了蝴蝶。七八隻疊在一起，翅膀在她肩頭、手臂、後背上一開一合。這些蝴蝶像長在她身上的第二層皮膚。她不但沒趕，反而笑得更瘋。
    男嬰爬著爬著，逐漸變成了跑。
    他追著眼前的蝴蝶，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身上也落滿了蝴蝶。他的脖頸後麵趴著兩隻，耳朵邊掛著三隻，袖口裏還鑽進去幾隻，鼓鼓囊囊地蠕動著。
    姐妹花兩人一起行動，身上蝴蝶比他們身上少，但也落了一層。
    伏坐地上抱著膝蓋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崩潰了。塵鳴輝輕輕踢了踢他的鞋幫，他沒反應。
    塵鳴輝在他麵前站了一會便離開了，往蝶群那邊跑去。
    蝴蝶開始成群地落在他身上。
    劣極低頭看自己身體。
    空的。
    除了前幾分鍾拔掉了一隻蝴蝶的翅膀，他就沒抓過蝴蝶。
    他往訢唚那邊走了幾步，她身上的蝴蝶有幾隻飛起來，繞著他轉了兩圈，又落回去。
    誰拔的翅膀多，蝴蝶就跟誰？
    他跳起來捏住一隻蝴蝶，拔掉翅膀，蝴蝶化成光斑落在他指尖。
    還沒等光散盡，兩隻蝴蝶朝他慢悠悠飛來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    他等了幾秒，蝴蝶似乎隻是想跟他鬧著玩，沒有要攻擊他的意思，也沒有要往他衣領裏鑽的意圖。
    難道是收集得不夠多？越來越多的蝴蝶落在身上會發生什麼？係統說有傷害轉移權，可這怎麼看都是騙人的吧。
    這群人身上的蝴蝶越來越多，一隻隻都往衣領子裏鑽，他們居然沒一點反應？
    他看向那個男嬰，男嬰跑得不比小學生差，他現在根本不像嬰兒，反倒像……四五歲的孩子。
    他又抓了一隻蝴蝶，捏著蝴蝶翅膀走到訢唚麵前，懶洋洋地遞過去：“送你了。”
    訢唚擰著眉頭看了他一眼，一把抓過那隻蝴蝶，拔掉它的翅膀。
    他肩膀上的兩隻蝴蝶飛起來，落在訢唚身上。
    劣極站在原地沒動，隻是看著。
    訢唚已經看不出人形了。蝴蝶把她整個裹住，密密麻麻地堆疊、蠕動，像幾簇還在呼吸的瘤子。頭頂那一團最厚，翅膀簌簌往下掉，落在她肩膀上又被新的蝴蝶蓋住。
    她的衣服底下鼓起一個大包，它慢慢遊過腰側，接著又是一個，兩個。蝴蝶順著領口鑽進去，又從後頸那裏鼓出來，沿著脊背緩緩往下滑。
    劣極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    她像完全感覺不到這些蝴蝶一樣，不停地抓，不停地拔，翅膀化成光斑，從她指縫裏漏下去。她的指甲縫裏塞滿了鱗粉，手背上爬著幾隻蝴蝶，正往她指縫間鑽，她也不管。
    光斑落在地上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    【難度加強！】
    【蝴蝶會做出玩家意想不到的事情，看看誰才是那個幸運兒吧~】
    “什麼東西，這確定不是在耍我們嗎？”訢唚氣得想攬下所有蝴蝶，一拳砸死它們。
    劣極抱著膀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：“別抓了，看看你身上。”
    訢唚捏著蝴蝶的手沒鬆，但已經打消了下一步的念頭。
    她低下頭，密密麻麻的蝴蝶覆在自己身上，從肩膀鋪到腰際，翅膀還在輕輕翕動。有幾隻正順著她的鎖骨往領口爬，觸須一顫一顫地。
    那一瞬間，她感覺自己身上不是蝴蝶，而是無數隻蛾子。她想跳起來把它們全部抖掉，想用手拚命拍打，想把皮膚搓出血來，想潛入海裏淹死它們。
    但她一動沒動，盯著那些還在往上爬的蝴蝶，喉嚨發緊。
    劣極幫她揪走幾隻蝴蝶，然後拍了拍手：“係統說的”意想不到”——我大概猜到是什麼意思了。想聽的過來。”
    他沒等人，直接往旁邊那棵樹下走過去。
    伏正好在那棵樹旁邊坐著。
    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跟過來，等他站定，人已經都在了。
    訢唚站在他旁邊，手裏還捏著一隻半死不活的蝴蝶，蝴蝶翅膀耷拉下來，像被暴雨淋濕的破樹葉子。姐妹花擠在一起，矮個子的女生雙手環著姐姐的胳膊。塵鳴輝靠在樹邊，離所有人兩步遠。
    男嬰在遠處追蝴蝶。
    劣極看了一圈，微微勾唇：“你們現在還沒感覺到異常？”
    塵鳴輝雙手往腰上一卡，吐出一口氣：“你的結論呢？”
    高個子女生抬頭，語氣裏帶著憋了很久的不耐煩：“係統說的意想不到是什麼？把我們叫過來就別藏著掖著啊。”
    劣極指向塵鳴輝大袖子上的蝴蝶，它們窩在一起，像要凝華出來新的蝴蝶：“這麼多蝴蝶，你們沒感受到？”
    塵鳴輝抬起胳膊，愣住：“？？”
    高個子女生這才後知後覺地低頭，看見自己和矮個子女生身上落著的幾隻蝴蝶，聲音一下子慌了：“這是剛出現的嗎？”她手忙腳亂地幫矮個子女生拍打著。
    劣極麵露擔憂，目光落在那些翩躚的翅膀上，聲音放輕了些：“一直都有。我擔心會出什麼事，隻好先把大家聚在一起。”
    塵鳴輝揪走身上最後一隻蝴蝶，隨手一揚，長發跟著甩了甩，“我完全沒感受到。”他看向劣極，“你什麼時候感受到的？”
    劣極隔著那層紗布，看不清他問這話時是什麼神情：“我沒抓蝴蝶。”
    趕在塵鳴輝開口前，他又說，“看到這些蝴蝶，我想到了我……”話音停了一刻，像是有個詞卡在了喉嚨裏。
    他垂下眼，再抬起來時，眼底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。
    “……我的母親。”
    他說完這句，嘴角還掛著釋然的笑，可那笑意像是被揮散的薄霧，看著看著就淡了。
    “她還活著的時候，很喜歡種花。”他眉頭微蹙，手握成拳，指節捏出了一聲脆響，“每年夏季，院子裏都會飛來很多蝴蝶，比這些還大。她就站在花叢裏，從來都不趕……”
    話沒說完，他別開了臉。
    塵鳴輝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也沒說，把臉轉向了另一邊。
    矮個子女生盯著劣極愣神幾秒，拍打蝴蝶的手慢了下來。她小心翼翼地問：“你……沒事吧？失親之痛，我也能理解的。大家都不容易……”
    見劣極沒反應，她聲音更輕了：“所以你是因為想到了媽媽，愣神了很久，才沒去抓蝴蝶？”
    劣極慢慢點點頭，聲音也輕下來：“就是這樣，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，你們身上已經有成群的蝴蝶了。訢唚最嚴重。”
    塵鳴輝這才把頭轉過來：“所以是，誰拔的蝴蝶翅膀多，蝴蝶就往誰身上落。”
    訢唚扭頭看向劣極：“係統不是說，抓一隻蝴蝶翅膀就可以獲得一次傷害轉移權嗎？怎麼是讓我們感覺不到招來了一堆惡心人的蝴蝶？”
    塵鳴輝往默不作聲地往他們那走了兩步：“可能是留給我們以後用？畢竟這是特級難度副本。”
    劣極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胳膊：“係統一直說要送我們去死，那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——”
    “傷害轉移權，轉移的是什麼？”
    訢唚抓抓頭發，臉上蔓起一層紅：“這誰能想到？係統也沒明確說明，簡直真送我們死來了！”
    劣極沒理她，繼續說下去，語速緩慢：“係統說的是”獲得一次傷害轉移權”，而不是”免疫一次傷害”這些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。”
    “轉移意味著傷害本身是存在的，隻是可以被移到別的地方。”
    他看向訢唚手上的光斑：“那如果……傷害的來源，就是這些蝴蝶本身呢？”
    高個子女生愣了一下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是說——”劣極抬起手，指向矮個子女生身上那些還在蠕動的蝴蝶，“你們抓蝴蝶，蝴蝶就往你們身上落。你們拔它們的翅膀，它們就往你們衣服裏鑽。”
    “像不像一種標記？”
    “誰傷害了蝴蝶，誰就被蝴蝶鎖定。”
    “所謂的”傷害轉移權”根本不是什麼保命符。”
    塵鳴輝跟上了劣極的思路：“它是代價！”
    “對。”劣極的視線落在塵鳴輝臉上，“你們拔掉蝴蝶的翅膀，蝴蝶就把自己”轉移”到你們身上。”
    “一隻翅膀換一隻蝴蝶，有多少隻蝴蝶往你們衣服裏鑽，就等於你們欠了多少次傷害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秒，語氣冷下來：“等蝴蝶的數量超過了某個界限，或者等時間到了——”
    “它們……會、會把傷害還回來？”訢唚聲音虛弱得像在飄。
    話音落下，周圍安靜了幾秒。
    高個子女生垂頭看著自己和矮個子女生身上那些還在翕動的翅膀，臉色煞白。
    一隻、兩隻、三隻……她數到第六隻的時候，有一隻正在往她袖口裏鑽。
    她一個激靈，不敢再數了。
    訢唚的手僵在半空，那隻半死不活的蝴蝶從她指縫間滑落，晃晃悠悠地慢慢落地。
    她盯著自己手背上那些正在往指縫裏鑽的蝴蝶，第一次感覺到，那些觸須碰過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癢。
    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口器，正在一點一點地往裏探。
    塵鳴輝沉默了半晌，說道：“所以，係統說的意想不到的驚喜其實是……”
    “誰收集得多，就對誰幹壞事。”劣極接上，歪了歪頭，“可能是注入不明物質，可能是蜇，也可能是吐毒液。”
    訢唚手指發顫：“會、死嗎？”
    劣極看向她：“也不是沒這個可能。”
    “那我……”訢唚捏著百褶裙，呼吸粗重起來。
    劣極笑了，往男嬰那邊揚起下巴：“你看他，跑得多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