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二章蝕心槍響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8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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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郊野的夜,黑得濃稠如墨。
    蘇晨立在鐵藝大門前,指節死死攥著那把鑰匙。
    金屬冷得刺骨,像是剛從冰窖裏撈出來,寒意順著指尖一路鑽進骨頭縫裏,凍得他渾身發僵。
    四十八小時。
    自從實驗室那幕監控畫麵撞進眼底——父母瘋撞玻璃、血管暴起、雙眼渾濁如死灰——這四個字就成了烙在他顱骨裏的倒計時,每一秒都在灼燒。
    這棟別墅,是他考上大學那年,父母特意買下的。
    說離學校近,周末回家方便。
    母親曾在院子裏栽滿玫瑰,一到春夏,滿院芬芳;父親專門給他留了一間朝南的書房,陽光充足,書桌寬大。
    可如今,玫瑰大半枯死,隻剩荒草從柵欄縫隙裏瘋長,透著一股被世界遺棄的淒涼。
    鑰匙插進鎖孔,“哢嗒”一聲。
    在死寂的夜裏,清脆得刺耳。
    門被推開的刹那,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撲麵而來——
    中藥的苦澀,混著皮肉腐爛的腥濁,像盛夏暴曬變質的血肉,直衝鼻腔。
    蘇晨胃裏劇烈翻攪,喉口發緊,硬生生把嘔意壓了回去。
    客廳一片漆黑,隻有二樓父母臥室的門縫,漏出微弱而昏黃的光。
    他沒忘張墨的警告:蝕心蠱臨近成熟,對聲音、光線,極度敏感。
    他脫下鞋,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上,寒意從腳心蔓延全身。
    一步一步,踏上樓梯。
    每一級,都踩碎一段童年。
    七歲那年,他從樓梯滾落,父親連夜背著他狂奔醫院;
    十五歲生日,姐姐偷偷在扶手上係滿氣球,一上樓就撞進滿室驚喜。
    可如今,隻剩死寂。
    臥室門虛掩。
    蘇晨從縫隙望進去——
    母親靠在床頭,父親坐在床邊椅上,穿著家常睡衣,看上去平靜得近乎正常。
    若不是空氣中那股腐臭揮之不去,他幾乎要以為,實驗室裏的監控,全是假的。
    “小晨?”
    母親忽然開口。
    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木,幹澀、破碎,每一個字都帶著劇痛。
    蘇晨推門而入。
    近距離之下,他才看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——
    母親脖頸上的血管不正常凸起,皮膚底下,有東西在緩緩蠕動,像活物在皮下穿行。
    父親的左手始終藏在袖中,可袖口露出的指尖,已經泛著死灰般的黑。
    “媽……爸……”
    他開口,聲音幹得裂開。
    母親努力想對他笑。
    可嘴角剛一揚起,整張臉就猛地抽搐。
    她脖頸下的凸起驟然加速蠕動,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體而出。
    “時間……不多了。”
    父親的聲音比母親更破碎,“檔案館的密碼……是你生日。”
    蘇晨猛地一怔。
    他還什麼都沒說,父母卻好像早已洞悉一切。
    母親忽然攥住他的手。
    那力道大得驚人,不像重病之人,更像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。
    她拉著他的手,探進枕頭底下——
    那裏藏著一把製式**,槍柄上,刻著暗部冰冷的徽記。
    “他們要的……是腦波項目……核心數據……”
    母親每說幾個字,就劇烈喘息,脖頸下的蠱蟲隨著呼吸起伏跳動,“你姐姐……晚晴她……”
    父親猛地站起身。
    蘇晨這才看清,他整條左臂,早已變成可怖的青黑色,黑色脈絡像毒藤一樣,正往胸口瘋狂蔓延。
    “不能讓他們得逞。”父親的聲音沉如鐵,“小晨,你是唯一……能阻止他們的人。”
    母親把槍塞進他掌心,再用自己的手,牢牢包住他握槍的手,將槍口,穩穩抵在她自己的眉心。
    她的眼神異常清明。
    沒有渾濁,沒有瘋狂,沒有被蠱蟲吞噬的混沌。
    清醒得讓人心碎。
    “記住,檔案室密碼,是你生日。”
    她重複一遍,聲音輕而堅定,“媽媽永遠愛你。”
    蘇晨的手,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    槍柄的暗部徽記硌著掌心,冰冷的金屬,被他的體溫一點點焐熱,熱得發燙。
    他眼睜睜看著母親皮下的蠱蟲蠕動越來越快,幾乎要衝破皮膚。
    “快點!”
    父親低吼一聲,驟然捂住左臂,痛苦地躬下身。
    黑色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爬上他的胸膛。
    就在這一刻——
    樓下,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    “爸媽?我給你們帶了宵夜!”
    蘇晚晴輕快明亮的聲音,像一把刀,猝然刺破死寂。
    蘇晨的心髒,瞬間停跳。
    他看見父母對視一眼。
    那眼神裏沒有恐懼,隻有決絕,隻有托付,隻有為人父母最後的溫柔與狠心。
    母親看著他,口型輕輕動:
    【開槍。】
    樓梯上,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    蘇晨的手指扣在扳機上,汗濕的掌心打滑。
    他望著母親。
    她在對他笑。
    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笑容——寵溺、溫柔、帶著驕傲,像無數次他放學回家、考試得獎、穿上白大褂那天一樣。
    “小晨。”她輕聲說,“生日快樂。”
    槍響。
    一聲震耳的轟鳴,在狹小的臥室裏炸開。
    門被猛地推開。
    蘇晚晴站在門口,手裏還提著溫熱的外賣袋。
    她臉上的笑容在刹那凝固,像被生生凍住。
    袋子從她手中滑落,湯水四濺,狼藉一地。
    臥室裏。
    蘇晨僵在床前。
    槍口還在飄著淡淡的硝煙。
    父母倒在血泊之中,額間,各有一個幹淨而致命的彈孔。
    蘇晚晴的目光,緩緩從父母的屍體,移到蘇晨身上。
    她看見他濺血的臉,看見他空洞到沒有一絲情緒的眼,看見他手裏那把仍在發燙的槍。
    “為……什麼?”
    她的聲音輕得像風,一吹就碎。
    蘇晨緩緩轉身。
    臉上、臉頰、唇角,都沾著父母溫熱的血。
    臥室昏黃的燈光明明滅滅,在他臉上投下破碎的陰影。
    下一秒,蘇晚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    她瘋了一樣撲上來,拳頭狠狠砸在蘇晨身上:
    “你殺了他們!你殺了爸媽!”
    蘇晨一動不動,不躲,不閃,不辯解。
    任由她的拳頭落下,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臉上抓出深深的血痕。
    手中的槍脫力落地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    “為什麼!”
    蘇晚晴哭得歇斯底裏,聲音嘶啞破碎,“他們那麼愛你!媽媽昨天還在問你什麼時候回家!你怎麼下得去手——你怎麼敢!”
    蘇晨始終沉默。
    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床上的父母。
    他們臉上,還留著臨終前的微笑,安寧、解脫,仿佛隻是沉沉睡去。
    蘇晚晴猛地推開他,撲到床邊,顫抖著探向父母的鼻息。
    那一瞬,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,癱軟在地,眼淚洶湧而出。
    “報警……”她喃喃,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,“我要報警……”
    蘇晨彎腰,緩緩撿起槍。
    動作機械、沉重,像拖著不屬於自己的肢體。
    他最後看了一眼父母,然後轉身,走向門口。
    “站住!”
    蘇晚晴厲聲嘶吼,聲音裏全是恨與絕望,她舉著手機對準他,“你這個畜生!你不配做他們的兒子!你不配——!”
    蘇晨在門口頓了一瞬。
    沒有回頭。
    一步一步,走下樓梯。
    每一步,都像踩在鋒利的碎玻璃上,紮進腳心,紮進心髒,鮮血淋漓。
    身後,是蘇晚晴撕心裂肺的痛哭,是她對著電話崩潰的呐喊:
    “我弟弟蘇晨殺了爸媽!他剛剛親手殺了爸媽!”
    蘇晨走出別墅。
    夜風卷來枯萎玫瑰的氣息,冷得刺骨。
    他抬頭望向二樓亮燈的窗,看見姐姐撲在父母身上,哭得幾乎窒息的身影。
    那是他的家。
    那是他的姐姐。
    那是他這輩子,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    他從口袋裏摸出張墨給的新手機,撥通那個唯一的號碼。
    “任務完成。”
    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平靜得不像剛剛親手終結了父母的生命。
    電話那頭沉默片刻,傳來冷硬的指令:
    “暗部會處理後續。現在去碼頭,有人接應。”
    蘇晨掛斷電話。
    最後看了一眼這棟曾經裝滿歡聲笑語的房子。
    他清楚地知道——
    從今夜起,他沒有家了。
    沒有父母,沒有姐姐,沒有過去,沒有未來。
    隻有一條,孤身深入地獄的路。
    他握緊槍,轉身走進無邊無際的夜色裏。
    身後別墅中,蘇晚晴的哭聲撕破夜空,淒厲、絕望,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,深深刻在他餘生的每一寸骨血裏。
    無人看見。
    臥室的血泊中,母親脖頸下的凸起早已停止蠕動,漸漸平複。
    她與父親的手,在血裏緊緊相握。
    嘴角,都帶著一絲解脫而安心的微笑。
    【檔案室密碼,是你的生日。】
    這是他們留給世界,留給兒子,最後一句、最溫柔的遺言。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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