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一章孤釘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07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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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暮色如墨,緩緩浸透江城大學的樓宇。應用物理實驗室內,唯有精密儀器運轉的低鳴,在空蕩的空間裏幽幽回蕩,襯得四下愈發死寂。
    蘇晨立在光譜儀前,指尖輕敲記錄板,目光緊鎖屏幕上不斷跳躍的數據流。夕陽最後幾縷餘暉穿透百葉窗,在他素白的大褂上割出深淺交錯的光影,將少年清瘦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    他抬手輕推鏡架,二十二歲的側臉尚帶著未脫的青澀,眼底卻凝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沉斂冷靜。攤開的實驗筆記本角落,靜靜夾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——父親穩穩摟著母親的肩,姐姐蘇晚晴從身後環住他的脖頸,笑靨明媚,毫無心事。那是他踏入江城大學物理係校門那日,一家人定格的溫暖瞬間。
    靜得落針可聞的實驗室裏,合金門忽然毫無聲息地滑開。
    蘇晨頭也未回,語氣平淡如常:“張教授,數據還需三十分鍾才能完成校準……”
    “蘇晨。”
    一道低沉得近乎壓抑的聲音驟然打斷他,蘇晨猛地回身。
    導師張墨立在門口,一身筆挺西裝,褪去了平日的溫和隨性,周身裹著生人勿近的冷硬。他反手重重鎖上防爆門,厚重的金屬門體發出沉悶的震響,像一塊巨石砸在人心上。
    “出事了。”張墨將一台加密平板推至蘇晨麵前,指尖泛白。
    屏幕驟然亮起,畫麵劇烈晃動——那是一間絕密隔離艙的內部監控。看清畫麵的刹那,蘇晨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。
    狹小的密閉空間裏,他的父母正瘋狂撞擊著強化玻璃屏障。母親脖頸上青筋暴起,如同扭曲蠕動的黑蟲;父親額頭早已血肉模糊,卻似全然感受不到劇痛,依舊用頭顱狠狠砸向玻璃。兩人嘶啞嘶吼,即便經過層層降噪,那淒厲的聲響依舊刺得人耳膜發疼,雙眼渾濁如蒙死灰,再無半分往日的溫和。
    “是冥府組織的”蝕心蠱”,七十二小時發作周期。”張墨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手術刀,字字割心,“他們潛入國家檔案館時不慎感染,此刻已被緊急收容至暗部隔離中心。”
    蘇晨指節攥得發白,骨節哢哢作響:“還有多少時間?”
    “四十八小時。”張墨指尖一劃,調出另一份絕密檔案,“蠱蟲一旦成熟,會瞬間吞噬宿主全部記憶,通過生物電波定向傳輸給母體。你父母接觸過的七份國防絕密檔案,關乎全境布防與新型武器核心機密,絕不能泄露分毫。”
    平板上,猩紅的警告彈窗刺眼奪目:記憶泄露,國之危矣。
    蘇晨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尖銳的刺痛裏,殷紅血珠從指縫滲出,滴落在實驗台的白大褂上,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。他認得這蠱毒的能量特征——三個月前,張墨曾讓他參與分析一份未知生物樣本,數據波形與此刻監控裏的波動,分毫不差。
    原來從那一刻起,命運的絞索,早已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頸。
    “為什麼是我?”蘇晨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喉間像是堵著滾燙的砂礫。
    張墨從內袋中摸出一枚玄黑色徽章,暗部的專屬圖騰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寒光:“因為你獨自破解了蠱蟲的基礎頻率,因為你足夠冷靜,更因為——你父母的時間,已經不多了。”
    窗外,最後一縷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,實驗室應急燈自動亮起,昏黃的光將張墨的臉切出半明半暗的陰影,冷硬而決絕。
    “暗部追查冥府三年,這個組織卻如幽靈般無跡可尋,每每觸及核心,線索便盡數斷裂。我們有充足理由懷疑,暗部高層,藏著內鬼。”張墨調出一份模糊資料,“冥府亞太區總裁,代號高天原,身份成謎,癡迷生物武器研發,蝕心蠱,正是他的殺手鐧。”
    蘇晨死死盯著屏幕上父母痛苦扭曲的模樣,胃裏翻江倒海,喉間湧上腥甜。他忽然想起上周回家,母親還嗔怪他熬夜學習瘦了太多,往他書包裏塞了滿滿一罐親手醃的醬菜;父親嘴上罵他不務正業,卻悄悄給他換了最新的實驗配件。
    “我能做什麼。”這一次,他不再是問句,而是沉到穀底的篤定。
    “潛入冥府,獲取高天原的絕對信任。”張墨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貼在蘇晨耳邊,“你是唯一的人選——年輕,絕頂聰明,背景幹淨,而現在,你有了最完美的動機。”
    蘇晨猛地抬眼,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:“動機?”
    張墨點開一則偽造好的新聞彈窗,標題觸目驚心:《江城大學教授涉嫌泄露國家機密,其子蘇晨被校方開除》。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這則新聞將席卷整個校園。你會淪為叛國者之子,眾叛親離,走投無路——這正是冥府最熱衷招募的棋子。”張墨目光如炬,字字千鈞,“但你記住,從你接過這枚徽章的那一刻起,你就是暗部埋入冥府的最深孤釘。世間再無人知曉你的真實身份,包括你姐姐蘇晚晴。”
    蘇晚晴。
    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,狠狠紮進蘇晨最軟的心口。
    二十九歲的科技部二把手,眼裏揉不得半粒沙子,剛正不阿到近乎偏執的姐姐。若是她知曉……
    “晚晴姐她……”
    “她絕不能知情。”張墨斬釘截鐵,沒有半分轉圜餘地,“你姐姐的性子你最清楚,一旦暴露,整個臥底計劃將徹底崩盤。更何況,她牽頭負責的腦波核心項目,早已被冥府盯上,成為下一個掠奪目標。”
    蘇晨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平板屏幕,畫麵裏,母親又一次重重撞向玻璃,嘴唇反複開合,他看得清晰,那是在喊他的小名。
    兒時發燒的深夜,母親徹夜不眠,用酒精棉球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降溫;父親偷偷攢錢買下他渴望已久的航模,卻嘴硬說是商場抽獎所得,藏在他書桌抽屜裏給他驚喜……
    一幕幕溫暖的過往,與眼前監控裏的慘烈畫麵狠狠撕裂。
    血珠順著指尖滑落,恰好滴在全家福上,染紅了母親溫柔的笑臉。
    “我該怎麼做。”
    蘇晨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仿佛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入心底最深的深淵。
    張墨遞來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通訊器:“吞下去,它會自動附著在胃壁,無創無害。唯有我發出的特定脈衝頻率,能激活它與你聯絡。”
    蘇晨接過,沒有半分猶豫,仰頭咽下。金屬微涼的觸感劃過喉嚨,帶來一陣生理性的惡心,卻被他死死壓下。
    “冥府的招募渠道隱秘至極,我們僅掌握他們會在暗網集市篩選棋子。這是你的全新身份。”張墨將加密文件傳輸至他的臨時終端,語氣沉重,“蘇晨,暗部二級探員,從現在起,你已經因公犧牲。”
    犧牲。
    兩個字,重如千斤,狠狠砸在蘇晨心上。
    他的學業,他的未來,他與家人的所有溫暖聯結,從此刻起,盡數埋葬。
    “我父母……”
    “四十八小時。”張墨再次重複,素來冷硬的聲音裏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不可察的悲憫,“蠱蟲成熟前,他們……還有最後保留尊嚴的機會。”
    蘇晨瞬間懂了那深意。
    心底最後一絲柔軟,徹底冰封。
    他不再顫抖,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間冷卻凝固。他拿起那枚玄黑徽章,鄭重別在內側口袋,冰涼的金屬緊貼心口,像一塊永世不化的寒鐵。
    “我接受任務。”
    張墨深深看了他一眼,指尖在平板上疾速劃過,所有絕密資料瞬間粉碎銷毀,不留一絲痕跡。他轉身解鎖防爆門,離去前,留下最後一句叮囑,聲音冷寂而蒼涼:
    “記住,從今往後,你將是這世間,最孤獨的人。”
    合金門輕輕合攏,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,徹底隔絕在外。
    蘇晨獨自立在原地。窗外,江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,實驗室內,儀器依舊發出規律而冰冷的低鳴。他緩緩展開緊握的手掌,掌心的傷口已然凝固,留下一道扭曲的月牙形疤痕,觸目驚心。
    他拿起實驗台上的全家福,用袖口細細擦去上麵的血漬,指尖摩挲著家人的笑臉,良久,才緩緩收起。隨後取出手機SIM卡,輕輕一折,扔進下水道,水流卷著碎片,轉瞬消失無蹤。
    手機屏幕徹底暗下的刹那,他看見鏡麵裏自己的眼睛——那雙眼,再無半分二十二歲少年的清澈與溫熱,隻剩深不見底的沉冷與孤絕。
    夜風從換氣扇縫隙鑽入,帶著江城晚春特有的潮濕涼意,拂過他的臉頰。
    他無從知曉,此刻城郊的隔離別墅中,父母正被蝕心蠱啃噬神智,痛不欲生;無從知曉,姐姐蘇晚晴剛結束一場國防機密會議,正驅車趕往父母家中,想給他們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喜;
    更無從知曉,四十八小時後,他將親手扣下扳機,在姐姐眼底,看見那道永生無法消解的、蝕骨的恨意。
    蘇晨穿上黑色外套,內側口袋的玄黑徽章,沉甸甸地壓在胸口,墜得他心口生疼。
    他抬手,關掉實驗室的總電源。
    一瞬,所有光亮熄滅,無邊黑暗將他徹底吞沒。
    孤獨,從此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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