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中的大門比沈寂想象的還要氣派，氣派得有些晃眼。
    自動伸縮門亮得反光，鋥亮的金屬麵映出天邊剛亮起來的日光，門衛室裏坐著穿製服的保安，坐姿板正，進出的學生都要刷卡，刷卡機每隔幾秒就響一聲，滴滴的脆響，規矩得讓人不自在。門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，上麵刻著燙金的校名，筆畫厚重，落款是個聽過幾次名字的人，和這學校一樣，透著一股他陌生的規整。
    沈寂沒走正門，順著側邊的小門往裏進，保安抬眼掃了他一下，看了眼他身上的校服，沒攔，也沒多問，低頭繼續擺弄手裏的本子。
    校園裏處處都和城中村不一樣，操場是塑膠的，紅綠相間，踩上去軟乎乎的帶點彈性，和以前學校坑窪的水泥地完全是兩個樣子。有體育生繞著跑道跑步，腳步聲整齊，喊著號子，聲音洪亮，飄出去很遠。再往前是教學樓，一共六層，外牆貼了米白色瓷磚，太陽一照，亮得人眼暈，樓道裏幹幹淨淨，連片碎紙都看不見。
    沈寂始終低著頭，步子放得快，刻意避開那些三三兩兩結伴往教室走的學生。他們都穿著同款校服，卻個個自在，說笑打鬧，渾身都是他沒有的鬆弛，他怕自己的局促太顯眼，隻能盡量把自己藏起來。
    有人從他身邊快步走過，說話聲輕飄飄飄進耳朵裏。
    “誒，昨天三班那事兒你聽說了嗎？”
    “陸渺又打架了唄，還能有啥。”
    “他跟誰啊？”
    “高二的，說是說錯話了，被堵在走廊揍了一頓。”
    “那人不長眼啊，惹他幹嘛。”
    聲音伴著腳步聲漸漸遠了，沈寂腳步沒停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，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，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    他按著提前記好的教室位置，找到了高三七班，在四樓最裏麵一間。
    教室門虛掩著，推開一條縫，裏麵已經來了一半人。有人趴在桌上補覺，有人湊在一塊兒小聲聊天，還有個男生坐在前排啃包子，肉餡的油香味飄得滿教室都是，混著粉筆灰的味道，倒是多了點煙火氣。
    沒人抬頭看他，沒人在意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，反倒讓沈寂鬆了口氣。
    他輕手輕腳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，拉開椅子坐下。椅子有點矮，他往下挪了挪**，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，把書包輕輕放在腳邊，沒弄出一點聲響。窗外正對著操場，紅色跑道圍著綠色草坪，有男生在踢球，球飛起來，劃了一道弧線，又落回人群裏。更遠些是教學樓天台，灰白色水泥地，圍著鏽跡淡了的鐵欄杆，再往遠看，就是模糊的城市天際線，灰蒙蒙的，和城中村的天空沒什麼兩樣。
    他盯著那條天際線看了一會兒，沒什麼念想，隻是放空。
    半晌才從書包裏摸出那個饅頭，在口袋裏捂了一路，早就涼透了，硬邦邦的，表皮幹得發皺，咬一口都費勁。他慢慢掰開，就著書包側袋裏保溫杯的溫水，一口一口慢悠悠嚼著，不敢嚼出聲，怕打擾到別人。
    “哎。”
    後背被人輕輕戳了一下，力道很輕。
    沈寂回過頭，後座坐著個圓臉男生，眼睛也圓圓的，透著股憨氣，嘴角還沾著點包子油，看著沒什麼惡意。
    “你新來的吧？”男生探著腦袋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沈寂下意識把手裏的饅頭往桌下藏了藏，有點窘迫。
    “我叫許亮，你呢？”
    “沈寂。”
    “沈寂？”許亮念了一遍，歪著頭納悶，“哪個寂？”
    “安靜的寂。”
    “哦——”許亮拖長了調子，臉上立刻堆起笑，“你名字挺有意思。從哪個學校轉來的？”
    沈寂頓了頓，指尖捏著饅頭的邊緣，低聲回了一句：“不是轉學，借讀。”
    他刻意強調了這兩個字，借讀和轉學不一樣，他清楚，這兩個字帶著不一樣的分量。許亮眨了眨眼，像是沒太懂其中的差別，很快又擺了擺手，笑得爽朗：“那都差不多，以後咱就是同學了，有啥不懂的盡管問我！這學校規矩多，門道也多，我熟。”
    沈寂沒多說，隻是點了點頭，算是應下。
    許亮又湊過來嘮了幾句，他沒太聽清，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，太久沒和同齡人這樣好好說過話，說多了怕人煩，說少了怕人覺得他孤僻怪異，隻能含糊地應和著。
    上課鈴很快響了，刺耳又清脆，許亮立馬縮了回去，坐得筆直。
    第一節課是數學，班主任周老師夾著教案走進來，五十多歲，戴著副黑框眼鏡，頭頂頭發稀疏，說話慢悠悠的，沒什麼脾氣。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，隨手翻了翻點名冊，抬眼掃了一圈教室。
    “新學期第一天，這學期咱班來了個新同學。”周老師往後朝沈寂點了下頭。
    話音落下，沈寂緩緩站起身。
    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一瞬，原本小聲嘀咕的人都閉了嘴，一道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投過來，黏在他身上，沉得發燙，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    “沈寂，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。”周老師溫聲說。
    “……我叫沈寂。”他頓了好一會兒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，“安靜的那個寂。”
    教室裏沒人說話，隻有後排傳來一聲極短促的笑，很快被旁邊的人捅了一下，徹底沒了動靜。
    “好，坐吧。”周老師沒多為難他，揮了揮手。
    沈寂立馬坐下，後背繃著的勁才鬆了些，以為這場尷尬的自我介紹總算結束了。他不知道，走廊另一頭，三班後門的門框上，正靠著一個人，目光輕飄飄往七班這邊看過來，落了很久。
    課間的校園原本就吵，沒過幾分鍾，走廊裏突然炸開了鍋，喧鬧聲一浪高過一浪，越來越近，直往教室裏鑽。
    沈寂原本低著頭翻課本，指尖捏著書頁邊緣，外麵的動靜再大，他也沒打算湊過去。以前在街道中學，打架是常事，每天都有，打完了各回各座，沒什麼好看的，也沒必要摻和。
    許亮卻一下子從座位上彈起來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，探著腦袋往外看，看了兩眼就回頭衝教室裏喊：“快來看！有人打架了！”
    教室裏呼啦一下空了大半，男生們全都湧到門口和窗邊，起哄聲、議論聲混在一起。
    沈寂依舊沒動，低著頭盯著課本，可外麵的動靜實在太大，罵人的、拉架的、看熱鬧的，聲音攪成一團，撞在牆上又彈回來，吵得人腦仁發疼。
    他輕輕歎了口氣，下意識抬起頭。
    其實他不想看，也不想沾邊，可目光掃過窗外走廊的瞬間，還是頓住了。
    對麵就是三班教室，門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，堵得水泄不通，看不清裏麵的細節，可站在人群最中間的那個人，實在太顯眼。個子高，校服外套敞開著，袖子擼到手肘，露出小臂淡淡的傷痕，正單手揪著另一個男生的領口，把人狠狠摁在牆上，力道狠得沒留餘地。
    被摁著的男生拚命掙紮，想抬手還手，卻根本掙不開那隻攥著領口的手，臉都憋紅了。高個子男生壓著他，聲音隔著玻璃窗都能傳進來，冷得發狠：“你**再說一遍？”
    旁邊有男生想上前拉架，剛伸手就被他一把甩開，力道大得嚇人。
    陽光斜斜照在他側臉上，輪廓鋒利，眉眼深邃，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，沒什麼起伏。可沈寂看得清楚，他眼底沒有憤怒，沒有戾氣，隻有一片空蕩蕩的漠然。
    那種空，沈寂太熟悉了。
    今天清晨，那條破破爛爛的城中村巷子裏，他在陸渺眼裏，見過一模一樣的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