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館前屋是鋪麵，後廚挨著牆角，往後院走，隔著一道矮矮的土坯牆，就是他們住的地方，一共兩間小平房，擠擠挨挨挨著院牆搭著，牆皮掉了不少，窗框還是老式木框，漆皮早就磨沒了，這麼多年，母子倆就擠在這兒過日子，算不上舒服，卻也算個落腳的地方。
    他進了裏間那間小臥室，一張小板床靠著牆，鋪著洗得發白的舊床單，邊角磨得發毛，連個像樣的衣櫃都沒有，衣服全堆在床頭的紙箱裏。他躺上去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天花板，牆麵斑駁粗糙，沒什麼好看的，他就這麼幹巴巴望著，每次心裏亂的時候，都這樣放空，不琢磨，也不較勁。
    腦子裏反反複複蹦出幾個詞，沒頭沒尾的。陸建國。陸渺。重點高中。
    他翻了個身，背對著牆，胳膊搭在眼睛上。媽媽說那個人挺好的，實在。
    那就行。
    他閉緊眼，逼著自己不再想，呼吸慢慢沉了下去。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五點，沈寂準點醒了，不用鬧鍾，十幾年的生物鍾早就刻在了骨子裏。
    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，城中村的巷子卻已經醒了，電瓶車嗡鳴著竄過巷口，早點攤的鐵鍋滋滋響，隔壁樓裏傳來女人罵孩子的嗓門，粗糲又熟悉，他聽了十幾年，早聽慣了。
    洗漱完，他從床頭拿起校服套上。校服是媽媽昨天新買的，不是別人給的舊衣服，領口的商標還硬邦邦掛著，邊角紮脖子。昨天媽媽拿給他的時候，他就站在旁邊看著，沒說不用破費，也沒說謝謝，就安安靜靜看著，心裏沒什麼波瀾，隻覺得這幹淨的新布料，和他平時穿的舊T恤格格不入。
    校服尺碼偏大，袖子長了一截，蓋住半隻手，他沒往上擼，就那麼垂著。
    站在牆角那塊缺了角的鏡子前，鏡子裏的人瘦高，穿著寬大的校服，顯得有些單薄，唯獨幹淨得紮眼。他沒剪標簽，想著等穿髒洗過一次再剪，新東西留著標簽，好像能多留幾分踏實。
    出門的時候，廚房已經飄出饅頭的麥香味，媽媽係著舊圍裙在灶台前忙乎，聽見腳步聲就探出頭，眼角還帶著沒褪去的笑意：“吃了早飯再走，新蒸的饅頭。”
    “路上吃。”沈寂聲音淡淡的，伸手從桌上拿了個熱饅頭，揣進校服口袋，布料貼著掌心，暖乎乎的。
    推開門，巷子裏飄著薄薄的晨霧，濕冷的空氣撲在臉上。早點攤的棚子支起來了，炸油條的熱氣混著煤爐子的煙火氣，裹著麵香，把陰冷的巷子熏出幾分暖意。
    沈寂低著頭快步走，避開地上的積水坑，避開橫七豎八停著的電瓶車，避開蹲在牆根抽煙的男人，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，閉著眼都不會踩錯。
    到地鐵站要走十五分鍾，他一路走，腦子裏默背單詞，過一遍昨天記的，再順一遍今天要背的，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，沒多餘的錢報補習班，隻能靠這樣擠時間。
    快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腳步頓了頓。
    巷口靠牆停著一輛黑色摩托車，擦得鋥亮，車身泛著冷光，和周圍破破爛爛、牆皮脫落的巷子格格不入，顯得格外紮眼。
    車上坐著個帥氣的男生，校服外套敞開著，裏麵套著件黑T恤，嘴裏叼著根煙，垂著頭不知道在等誰。
    天沒全亮，光線昏沉，沈寂隻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，沒多停留，繼續往前走。
    身後忽然傳來摩托車打火的輕響，他往路邊靠了靠，想給人讓道，可車子沒超過去，就慢悠悠跟在他旁邊，和他並排走，車輪碾過石板路，聲音輕得很。
    沈寂沒轉頭，腳步沒停。
    “哎。”男生開口，聲音啞啞的，帶著剛睡醒的懶怠。
    沈寂沒理，隻顧著往前走。
    “叫你呢。”男生又喊了一聲，語氣帶了點不耐。
    沈寂這才停下腳步，緩緩轉過頭。
    男生把煙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碾滅，抬眼眯著看他。晨光太暗，看不清整張臉，隻能看清眉眼很深，細長的眼睛，挺直的鼻梁，尤其顯眼的是利落分明的下顎線，他的校服袖子擼到手肘，小臂上貼著塊創可貼，像是剛磕破不久。
    “你是沈寂？”男生問，語氣算不上客氣。
    沈寂沒應聲，就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我問你話呢。”男生皺了皺眉。
    “是。”沈寂終於開口，聲音沒起伏。
    男生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從他的臉，落到身上寬大的新校服，再掃過他腳上那雙鞋尖起了毛邊的舊運動鞋，眼神裏沒什麼善意，帶著點審視的意味，看完嗤笑了一聲。
    “你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    沈寂依舊看著他，沒什麼表情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男生又笑了，這次笑得更開了點，帶著點挑釁的意味：“陸渺。你媽沒跟你提過？”
    沈寂的手指在口袋裏微微蜷了一下，指尖攥住了口袋裏的饅頭，硬邦邦的。
    陸渺。
    那個男人的兒子。
    他沒說話，眼神沒晃一下。
    陸渺從車上跨下來，往前邁了一步，他和沈寂差不多高，站在麵前卻自帶一股壓迫感。“看來是提過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盯著沈寂的眼睛，“那你知道，我爸幫你辦了一中借讀的事嗎？”
    沈寂站著沒動，沒點頭也沒搖頭。
    陸渺等了兩秒，沒等到半個字，挑了挑眉：“不知道？還是裝不知道？”
    沈寂還是沉默。
    陸渺往後退了半步，又像看什麼稀奇物件一樣打量了他一圈，最後扯了扯嘴角：“行。那我現在告訴你，你欠我家的。”
    欠。
    沈寂心裏輕輕咯噔一下，沒什麼火氣，隻覺得一股悶意堵在胸口，散不開。
    “我爸的錢，不是那麼好拿的，你媽想圖什麼，我心裏清楚。”陸渺的聲音冷了點，帶著刺。
    沈寂抬眼，看向陸渺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得很，在晨霧彌漫的安靜巷子裏格外明顯：“她圖什麼？”
    陸渺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悶不吭聲的人會突然開口，一時沒接上話。
    “圖什麼？”他回過神，往前又湊了一步，壓低聲音，語氣裏滿是不屑，“圖錢唄，還能圖什麼。我爸有錢，你媽沒有，這不明擺著的事。”
    沈寂就看著他，離得近了，能看清陸渺眼底的神色，不是恨，也不是凶，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，和他昨天晚上盯著水盆時，自己心裏的那種空，一模一樣。
    都是空的。
    “你說完了嗎？”沈寂問，語氣平淡，沒怒沒惱。
    陸渺又愣了愣，沒反應過來。
    沈寂沒再等，側過身繞過他，繼續往前走，腳步穩得很。
    “操。”陸渺在身後低罵了一聲，語氣裏滿是憋屈，“你**——”
    摩托車的轟鳴聲再次響起，飛快追了上來，又和沈寂並排。
    “我話還沒說完呢！”陸渺喊了一聲。
    沈寂沒理，目不斜視地往前走。
    陸渺騎著車歪著身子跟在旁邊，盯著他的側臉：“你挺能忍啊，被人這麼說都不吭聲？”
    沈寂沉默。
    “你媽知道你慫成這樣嗎？”
    沈寂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。
    陸渺一眼捕捉到他的反應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，往前湊了湊，故意拔高了點聲音：“哦，原來不能說你媽啊。行，那我就偏說——”
    “你媽什麼時候走的？”
    沈寂的聲音平平淡淡響起，沒看他，依舊看著前方的路。
    陸渺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裏，聲音戛然而止，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。
    摩托車停在原地，頓了兩秒，才又轟鳴著追上來。
    “你**說什麼？”陸渺的聲音變了，沒了剛才的挑釁，多了幾分冷厲。
    “你媽。”沈寂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平靜無波，“什麼時候走的。”
    陸渺盯著他，眼底的散漫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狠勁，像被戳中了最疼的地方，眼神刀子似的紮過來：“關你屁事。”
    沈寂沒說話。
    “我問你話，關你屁事？”陸渺攥著車把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    沈寂再次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向他，語氣淡淡的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：“那你剛才說的那些，關你屁事？”
    陸渺徹底愣住了，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一個字。
    沈寂沒等他回應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，背影挺直，沒再回頭。
    這次摩托車沒再跟上來。
    走出十幾步遠，身後傳來陸渺一聲暴躁的罵聲，緊接著摩托車猛轟油門，嗖地一下從他身邊衝過去，車速極快，很快就衝出巷口，沒了蹤影。
    沈寂依舊慢慢走著，手揣在校服口袋裏，緊緊攥著那個饅頭。饅頭還帶著餘溫，隔著布料暖著掌心。
    地鐵站裏人擠人，早高峰的車廂悶得慌，沈寂擠在車門旁邊，一隻手攥緊書包帶子。周圍的人都低著頭刷手機，短視頻的笑聲外放著，嘈雜得很。他沒聽，低著頭盯著地上密密麻麻的鞋尖，腦子裏反反複複回蕩著剛才的話。
    你欠我家的。
    你媽圖錢。
    我爸的錢不是好拿的。
    他又想起陸渺的臉，眉眼很深，眼底空空的。
    和他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