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二十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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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那句“極好”在暖閣裏打了個轉,像塊冰似的落在地上,沒碎,就那麼硌著。瓔珞垂著眼,能看見青磚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被燭火拉得細長,歪歪扭扭貼在金線邊上。
外頭梆子又響了一聲,四更了。炭盆裏的火弱下去,暖閣裏的熱氣散了些,龍涎香的味道卻更濃,濃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“朕記得你從前膽子大。”皇帝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砸得實,“在繡坊那會兒,敢頂撞管事嬤嬤。進了長春宮,敢跟高貴妃叫板。怎麼如今成了親,反倒拘謹了?”
瓔珞指尖在袖子裏掐了掐,抬起頭,臉上掛起一點笑:“皇上說笑了。從前是奴婢不懂事,如今既已為人婦,自然該守著本分。”
“本分。”皇帝重複了一遍,手指在炕桌邊緣輕輕敲著,一下,兩下,三下,“你的本分是什麼?是伺候好夫君,還是伺候好皇後?”
這話問得刁鑽。瓔珞心裏轉了個彎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皇後娘娘是主子,夫君是奴婢的天。這兩樣,奴婢都不敢怠慢。”
“不敢怠慢。”皇帝笑了一聲,那笑聲短促,沒什麼溫度,“朕看你倒是分得清楚。白日裏在長春宮盡心盡力,夜裏回府相夫教子,兩頭都不耽誤。”
瓔珞沒接話。她知道皇帝這話裏有話,接不得,也辯不得。
暖閣裏又靜下來。外頭傳來腳步聲,很輕,停在門外。李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壓得低低的:“皇上,傅恒大人求見。”
皇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很快又鬆開:“讓他進來。”
門開了,傅恒一身朝服走進來,肩上還沾著未化的雪。他看見瓔珞,腳步頓了一瞬,隨即垂下眼,規規矩矩行禮:“臣傅恒,叩見皇上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抬了抬手,“這麼晚進宮,有事?”
傅恒站起身,目光掃過瓔珞,又迅速移開:“回皇上,雲南那邊遞了折子,說緬人又在邊境滋事。軍機處幾位大人商議過了,覺得該派個人去看看。”
“派誰?”
“臣願往。”
皇帝盯著傅恒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積極。朕記得你新婚不久,這麼急著往外跑,家裏那位沒意見?”
傅恒臉色白了一瞬,很快又恢複如常:“為國效力是臣的本分,爾晴她明白的。”
瓔珞站在一旁,聽著這話,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。她想起那日在長春宮外遇見爾晴,對方那雙眼睛裏淬著毒,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。傅恒這樁婚事,從一開始就是個錯。
“既然你願意去,那就去吧。”皇帝端起茶盞,呷了一口,“不過雲南路遠,這一去少說也得三五個月。軍機處的事,你先交代清楚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傅恒又行了個禮,轉身要走,皇帝卻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皇上還有何吩咐?”
“魏姑娘在這兒站了半晌,也該回去了。”皇帝說著,目光落在瓔珞身上,“傅恒,你順路送送她。宮門快下鑰了,別耽擱。”
這話說得隨意,卻讓暖閣裏兩個人都僵了一下。瓔珞抬起頭,想說什麼,皇帝已經擺擺手:“去吧。”
她隻能把話咽回去,行禮告退。
走出養心殿,雪又下起來了。細碎的雪沫子被風卷著,打在臉上冰涼。瓔珞裹緊鬥篷,低著頭往前走。傅恒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,兩人誰也沒說話。
宮道上的燈籠在風裏晃,光影也跟著晃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,縮短又拉長。走到神武門附近時,傅恒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“他待你可好?”
瓔珞腳步沒停: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傅恒頓了頓,“我這一去,恐怕要過年才能回來。你在宮裏……凡事小心。”
“大人也是。”瓔珞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傅恒瘦了些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,想來這些日子過得並不順心,“雲南濕熱,瘴氣重,大人多保重身子。”
傅恒笑了笑,那笑裏帶著苦:“你倒是還記得這些。”
怎麼會不記得。從前在長春宮,她替他縫補衣裳,他給她講宮外的趣事。他說雲南的茶好,說邊關的風沙大,說那些她從未見過、也永遠見不到的山川湖海。那時候她還做著夢,夢裏有他,有她,有將來。
現在夢醒了。
“大人。”瓔珞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他,“此去路遠,萬事當心。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,不必再念著。”
傅恒看著她,雪落在他肩頭,很快化開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。他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最終卻隻吐出兩個字:“保重。”
瓔珞點點頭,轉身走向宮門。守門的侍衛認得她,沒多問就放了行。走出神武門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,傅恒還站在原地,身影在雪夜裏顯得格外孤清。
她沒再停留,快步上了等在門外的馬車。
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頭的風雪。瓔珞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養心殿那番對話還在耳邊回響,皇帝每一句話都像刀子,剖開她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。
馬車顛簸著往前走,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不知過了多久,車停了。外頭傳來車夫的聲音:“夫人,到了。”
瓔珞掀開車簾,袁府的門楣在燈籠映照下顯得格外肅穆。她下了車,踩著積雪往裏走。門房見了她,忙不迭行禮:“夫人回來了。”
“爺呢?”
“在書房。”
瓔珞點點頭,徑直往書房去。走到廊下時,她停下腳步,理了理鬢發,又拍了拍鬥篷上的雪,這才推門進去。
書房裏點著燈,袁春望坐在書案後頭,手裏拿著一卷書,卻沒在看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臉上浮起慣常的笑:“回來了?宮裏一切可好?”
“都好。”瓔珞解下鬥篷,交給迎上來的丫鬟,“皇後娘娘身子好些了,夜裏咳嗽也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春望放下書卷,站起身走過來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“手這麼涼,路上凍著了吧?我讓廚房燉了薑湯,一會兒喝一碗驅驅寒。”
他的手很暖,暖得有些燙。瓔珞想抽回來,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“皇上留你說了這麼久的話,都聊些什麼?”袁春望語氣隨意,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。
瓔珞心裏一緊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沒什麼要緊的,就是問問皇後娘娘的病情,又問了幾句家常。”
“家常?”袁春望笑了,笑意卻沒到眼底,“皇上日理萬機,還有閑心跟你聊家常?”
“許是看在皇後娘娘的麵子上。”瓔珞垂下眼,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“畢竟我是娘娘身邊出來的人。”
袁春望沒說話,隻是盯著她看。那目光像刀子,一寸寸刮過她的臉,仿佛要剖開皮肉,看看底下藏著什麼。
良久,他鬆開手,轉身走回書案後頭:“傅恒也要去雲南了。”
瓔珞心裏咯噔一下,麵上卻裝作不知:“傅恒大人?去雲南做什麼?”
“緬人在邊境滋事,皇上派他去看看。”袁春望重新拿起書卷,語氣平淡,“這一去,少說也得三五個月。你方才在養心殿,沒遇見他?”
原來在這兒等著她。瓔珞定了定神,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:“遇見了。皇上讓他順路送我出宮。”
“哦?”袁春望抬起頭,似笑非笑,“皇上倒是體貼。”
“皇上的心思,豈是我們能揣測的。”瓔珞端起丫鬟剛送來的茶,抿了一口,茶水溫熱,順著喉嚨滑下去,稍稍驅散了寒意,“爺怎麼知道傅恒大人要去雲南?”
袁春望翻了一頁書,聲音聽不出情緒:“宮裏的事,總有風聲。何況傅恒是禦前侍衛統領,他離京,動靜不會小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瓔珞卻聽出了別的意思。袁春望在宮裏的眼線,比她想象的還要多。
“爺說得是。”她放下茶盞,站起身,“我有些乏了,先回房歇著。”
“去吧。”袁春望沒抬頭,“夜裏涼,記得關窗。”
瓔珞應了一聲,轉身走出書房。門在身後合上,她站在廊下,看著院子裏紛紛揚揚的雪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回到房裏,丫鬟已經鋪好了床。瓔珞揮退下人,獨自坐在妝台前,看著銅鏡裏的自己。鏡中人眉眼依舊,眼神卻比從前沉了許多。她想起皇帝那句“你的本分是什麼”,想起傅恒站在雪地裏的身影,想起袁春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這盤棋,越來越難下了。
她拆下發髻,一頭青絲披散下來。正要喚人打水洗漱,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。
“誰?”
“夫人,是我。”是袁春望身邊的小太監德忠的聲音,“爺讓送薑湯過來。”
瓔珞皺了皺眉,起身開門。德忠端著托盤站在門外,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。
“爺說夫人從宮裏回來,路上受了寒,喝碗薑湯驅驅寒氣。”德忠說著,把托盤遞過來。
瓔珞接過,道了聲謝。德忠卻沒走,站在那兒欲言又止。
“還有事?”
“夫人……”德忠壓低聲音,“爺今兒個心情不太好,晚膳都沒用幾口。您多擔待些。”
瓔珞看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了,你去吧。”
德忠行了個禮,轉身退下。瓔珞關上門,端著薑湯走到桌邊坐下。湯還冒著熱氣,辛辣的薑味直往鼻子裏鑽。她盯著那碗湯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心情不好?是因為傅恒,還是因為她?
她端起碗,一飲而盡。薑湯滾燙,燙得喉嚨發疼,她卻覺得痛快。有些事,躲是躲不過的,不如迎上去。
第二日一早,瓔珞照例進宮。長春宮裏,皇後已經起了,正坐在鏡前梳妝。明玉拿著篦子,一下一下替她通著頭發。
“娘娘今日氣色好多了。”瓔珞走過去,接過明玉手裏的篦子,“奴婢來吧。”
明玉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退到一旁。
皇後從鏡子裏看著她:“昨兒個皇上留你說話,說了些什麼?”
瓔珞手上動作沒停,語氣平靜:“沒什麼要緊的,就是問問娘娘的病情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還問了奴婢在宮外過得如何,袁春望待奴婢可好。”瓔珞頓了頓,“皇上似乎對這門婚事,還有些芥蒂。”
皇後沉默了片刻,歎了口氣:“皇上性子執拗,認定的事,輕易不會改。本宮當初給你賜婚,也是想著斷了皇上的念想,免得日後生出事端。如今看來,倒是本宮想得簡單了。”
“娘娘一片苦心,奴婢明白。”瓔珞放下篦子,拿起一支鳳簪,輕輕插進皇後發間,“奴婢既然已經嫁了,就會好好過日子。皇上那邊時日久了,自然也就淡了。”
“但願如此。”皇後握住她的手,“瓔珞,本宮知道你心裏苦。可這宮裏宮外,哪有不苦的?本宮是皇後,尚且如履薄冰,何況是你。”
瓔珞反握住皇後的手,笑了笑:“奴婢不苦。有娘娘疼著,有……有夫君護著,奴婢知足了。”
這話說得違心,她卻說得自然。皇後看著她,眼裏有憐惜,也有無奈。
梳妝完畢,外頭傳來通報聲,說純妃來了。皇後皺了皺眉:“她來做什麼?”
話音未落,純妃已經走了進來。一身藕荷色宮裝,襯得她膚白如雪,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憔悴。
“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。”純妃規規矩矩行禮,目光卻落在瓔珞身上,似笑非笑,“魏姑娘也在啊。”
瓔珞福了福身:“純妃娘娘金安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皇後抬了抬手,“純妃今日怎麼有空過來?”
“臣妾聽說娘娘鳳體欠安,特來探望。”純妃說著,從宮女手裏接過一個食盒,“這是臣妾宮裏小廚房做的燕窩粥,最是滋補,娘娘嚐嚐。”
明玉上前接過食盒,打開看了一眼,又合上,退到一旁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皇後語氣淡淡的,“本宮身子已經大好,不必掛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純妃笑了笑,目光又在瓔珞身上轉了一圈,“說起來,魏姑娘如今是袁夫人了,倒還日日進宮伺候娘娘,這份忠心,實在難得。”
這話聽著是誇,實則綿裏藏針。瓔珞垂下眼:“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,奴婢不敢忘。”
“恩重如山……”純妃拖長了聲音,“是啊,娘娘待你,確實比待親妹妹還親。連終身大事都替你操辦了,這份恩情,你可要好好記著。”
皇後臉色沉了下來:“純妃,你今日來,若是專程來說這些的,那就請回吧。本宮乏了。”
“臣妾失言,娘娘恕罪。”純妃忙起身告罪,臉上卻沒什麼懼色,“臣妾隻是替魏姑娘高興。袁公公雖說是個太監,可如今也是內務府總管,位高權重。魏姑娘嫁過去,也算是有了依靠。”
這話說得越發難聽。明玉氣得臉都白了,正要開口,卻被瓔珞一個眼神止住。
“純妃娘娘說得是。”瓔珞抬起頭,臉上帶著笑,眼裏卻沒什麼溫度,“夫君待奴婢極好,奴婢確實有了依靠。倒是娘娘,聽說六阿哥近來身子不大爽利,可請太醫瞧過了?”
純妃臉色一變。六阿哥是她唯一的兒子,也是她最大的軟肋。
“勞你掛心,已經大好了。”純妃咬著牙,擠出一句話。
“那就好。”瓔珞笑意更深,“小孩子身子弱,最是容易生病。娘娘可要仔細照看著,萬一有個閃失,皇上怪罪下來,可就不好了。”
純妃盯著她,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。皇後適時開口:“純妃若是沒別的事,就退下吧。本宮要歇著了。”
“臣妾告退。”純妃行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那背影,怎麼看都有些倉皇。
等人走遠了,皇後才歎了口氣:“你何苦招惹她?她那個人,最是記仇。”
“奴婢不招惹她,她也不會放過奴婢。”瓔珞扶著皇後起身,“與其讓她覺得奴婢好欺負,不如讓她知道,奴婢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。”
皇後看著她,眼裏有欣慰,也有擔憂:“你如今嫁了人,行事更要謹慎。袁春望雖說護著你,可這宮裏的事,他未必插得上手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瓔珞頓了頓,“娘娘,有件事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奴婢聽說,純妃近來和嫻妃走得很近。”瓔珞壓低聲音,“兩人時常在禦花園碰麵,一聊就是半個時辰。”
皇後眉頭一皺:“嫻妃?她不是一向深居簡出,不問世事嗎?”
“從前是,如今可未必。”瓔珞扶著皇後在榻上坐下,“奴婢還聽說,嫻妃宮裏近來多了些生麵孔,都是內務府新撥過去的。其中有個叫小全子的太監,從前在辛者庫當差,後來不知怎麼的,調去了嫻妃宮裏。”
皇後臉色凝重起來:“辛者庫,那可是袁春望的地盤。”
“正是。”瓔珞倒了杯茶,遞給皇後,“奴婢覺得,這事不簡單。”
皇後接過茶盞,卻沒喝,隻是盯著杯子裏浮沉的茶葉,半晌才道:“本宮知道了。這事你先別聲張,本宮自有主張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