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二十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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養心殿的暖閣比長春宮還要熱些。瓔珞跟在李玉身後跨過門檻,熱氣混著龍涎香的味道撲麵而來,熏得人有些發暈。她垂著眼,視線落在青磚地上,磚縫裏嵌著金線,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。
皇帝坐在炕上,手裏捏著一本折子,沒抬頭。
“奴婢魏瓔珞,叩見皇上。”她跪下去,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。
折子翻頁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瓔珞站起身,依舊垂著頭。餘光裏能看見炕桌一角,上麵擺著青玉筆架,還有一方端硯,墨跡未幹。
“皇後身子如何了?”皇帝終於放下折子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“回皇上,娘娘鳳體安康,隻是夜裏偶爾咳嗽,太醫說還需靜養。”
“靜養。”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手指在炕桌上輕輕敲著,“朕聽說,你這些日子往長春宮跑得勤。”
“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,奴婢理應盡心伺候。”
“恩重如山。”皇帝笑了一聲,那笑聲短促,沒什麼溫度,“皇後待你確實不薄,連終身大事都替你操辦了。”
瓔珞的指尖掐進掌心。
“袁春望……”皇帝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“他對你可好?”
“夫君待奴婢極好。”
“夫君。”皇帝又笑了一聲,這次笑意更淡,“叫得倒是順口。朕記得,你從前在繡坊時,性子可不是這樣的。”
瓔珞沒接話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皇帝說。
她慢慢抬起臉。燭火在皇帝身後跳躍,他的臉隱在陰影裏,隻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。
“朕問你,”皇帝身子往前傾了傾,聲音壓低了,“那日角樓之上,皇後究竟是自己失足,還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到了。
瓔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著皇帝的眼睛,那裏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像是懷疑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“皇上,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,“那日風大,角樓的欄杆年久失修,娘娘一時不察,這才……”
“年久失修?”皇帝打斷她,“內務府上月才報過,角樓各處都修繕過了。”
“或許是工匠疏忽,又或許是……”瓔珞頓了頓,“奴婢不敢妄加揣測。”
皇帝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瓔珞覺得膝蓋又開始發麻。
“你倒是會說話。”他終於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,“皇後信你,朕也信你。隻是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:“袁春望在辛者庫那些年,你可知道他做過些什麼?”
瓔珞的呼吸滯了滯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知也好。”皇帝笑了笑,那笑意卻沒到眼底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。你如今嫁了他,便是他的人,朕也不便多問。隻是……”
他又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詞句:“皇後賜婚,是憐你護主有功。但婚姻之事,終究是兩個人的事。若有一**覺得不妥,或是受了什麼委屈,大可來告訴朕。”
瓔珞垂下眼:“奴婢謝皇上恩典。”
“恩典談不上。”皇帝擺擺手,“朕隻是不想看著一個好端端的姑娘,平白受了委屈。你退下吧。”
“奴婢告退。”
走出養心殿時,外頭的天已經全黑了。宮燈一盞盞亮起來,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。瓔珞沿著宮道慢慢走,腦子裏亂糟糟的。
皇帝那些話,一句句在耳邊回響。
他到底知道了多少?又猜到了多少?
還有袁春望,辛者庫。
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晚,袁春望喝醉了,拉著她的手說:“瓔珞,這世上隻有你對我好。”
那時候他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真的高興。
可現在想想,那亮光底下,是不是還藏著別的什麼?
走到神武門時,守門的侍衛認得她,沒多問就放了行。府裏的馬車等在門外,車夫老張裹著棉襖蹲在車轅上,見她出來,趕緊跳下來擺腳凳。
“夫人回來了。”
瓔珞點點頭,鑽進車裏。車廂裏燒著炭盆,暖烘烘的,她卻覺得手腳冰涼。
馬車碾過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她掀開車簾一角,外頭的街市已經點起了燈,賣餛飩的攤子冒著熱氣,幾個孩子圍著糖人攤子嘰嘰喳喳。
這才是人間煙火。
可她的煙火,在踏進那座府邸的那一刻,就已經熄了一半。
車在府門前停下。瓔珞下了車,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,袁府。
兩個大字在燈籠光裏泛著暗紅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
門房聽見動靜,趕緊開了門。院子裏靜悄悄的,隻有廊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搖晃。
她穿過前院,走到正房門口時,腳步頓了頓。
裏頭亮著燈。
推門進去,袁春望坐在桌邊,手裏拿著一本書,聽見聲響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?”他放下書,臉上帶著笑,“宮裏的事忙完了?”
“嗯。”瓔珞脫下鬥篷,交給迎上來的丫鬟,“你怎麼還沒歇著?”
“等你。”袁春望站起身,走到她身邊,很自然地接過丫鬟手裏的熱毛巾,遞給她,“擦擦臉,外頭冷。”
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,冰涼冰涼的。
瓔珞接過毛巾,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。
“皇上召你過去,說了什麼?”袁春望狀似無意地問。
“問了問皇後娘娘的安。”瓔珞把毛巾放回盆裏,“沒什麼要緊的。”
“是嗎。”袁春望笑了笑,轉身走回桌邊,拿起那本書,“我還以為,皇上會問起角樓的事。”
瓔珞的心猛地一緊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她轉過身,盯著他的背影。
袁春望翻了一頁書,聲音平平的:“猜的。皇上那樣精明的人,怎麼會不起疑心。隻是皇後咬死了是失足,你又救駕有功,他不好深究罷了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瓔珞走到他對麵坐下,丫鬟端了茶上來,她沒接。
“皇上還問了別的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問你在辛者庫那些年,都做過些什麼。”
袁春望翻書的手頓了頓。
屋子裏靜了一瞬。
“你怎麼說?”他問。
“我說我不知道。”瓔珞端起茶杯,茶是剛沏的,燙得指尖發紅,“我確實不知道。袁春望,你在辛者庫那些年,到底做過什麼?”
袁春望合上書,抬起眼看她。燭火在他眼睛裏跳躍,那裏麵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,快得抓不住。
“做過什麼?”他笑了笑,那笑意有些冷,“一個太監在辛者庫能做什麼?刷馬桶,倒夜香,挨打,挨罵,像條狗一樣活著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。
“就這些?”瓔珞問。
“不然呢?”袁春望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,“瓔珞,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閑話?”
“沒有。”瓔珞也站起來,“我隻是覺得,皇上不會無緣無故問起這個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袁春望轉過身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,深得有些瘮人,“皇上疑心重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疑心我,也疑心你,更疑心皇後。這紫禁城裏,他誰都不信。”
他走到她麵前,伸手想碰她的臉,瓔珞下意識往後躲了躲。
那隻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怕我?”袁春望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沒有。”瓔珞別開臉,“我隻是累了。”
“累了就歇著吧。”袁春望收回手,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,“明日還要進宮?”
“嗯。”
“早點睡。”他說完,轉身出了屋子。
門輕輕合上。
瓔珞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門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她走到床邊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腦子裏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皇帝那雙銳利的眼睛,一會兒是袁春望那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辛者庫。
她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張嬤嬤。
從前在繡坊時,聽幾個老宮女提起過,辛者庫有個張嬤嬤,管著庫房鑰匙,在裏頭待了二十多年,什麼都知道。
或許該找個機會,去見見她。
正想著,外頭傳來敲門聲。
“夫人,熱水備好了。”
是丫鬟小翠的聲音。
瓔珞應了一聲,起身去開門。小翠端著銅盆進來,盆裏熱氣騰騰。
“爺呢?”瓔珞問。
“爺去書房了,說今晚歇在那兒。”小翠低著頭,聲音細細的。
瓔珞沒說話,接過毛巾浸在熱水裏。熱氣熏在臉上,總算驅散了些寒意。
洗漱完躺下時,已經過了子時。外頭起了風,吹得窗紙嘩啦作響。她睜著眼看著帳頂,腦子裏一遍遍過著今日的事。
皇後的試探,皇帝的疑心,袁春望的遮掩。
像一張網,越收越緊。
她翻了個身,忽然聽見外頭有腳步聲。
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停,又慢慢走遠。
是袁春望。
他站在門外做什麼?
瓔珞屏住呼吸,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,才慢慢鬆開攥緊的被角。
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日一早,瓔珞照例進宮。
馬車走到半路,忽然停了。
“怎麼了?”她掀開車簾問。
老張指著前頭:“夫人,路堵了,好像是哪家的馬車壞了。”
瓔珞探頭看去,果然見前頭圍了一群人,一輛青篷馬車歪在路邊,車夫正蹲在地上修輪子。
她正要放下簾子,忽然看見馬車旁站著一個人。
傅恒。
他穿著朝服,像是剛下朝回來,正皺著眉看那車夫修車。
瓔珞的手頓了頓。
自從成婚後,她就再沒見過他。偶爾在宮裏遠遠瞥見,也都是匆匆避開。
不是不想見,是不能見。
正想著,傅恒忽然轉過頭,目光正好對上她的。
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傅恒先反應過來,朝她點了點頭。
瓔珞猶豫了一下,還是下了車。
“富察大人。”她福了福身。
“魏……”傅恒頓了頓,改了口,“袁夫人。”
這個稱呼像根針,輕輕紮了一下。
瓔珞垂下眼:“大人的馬車壞了?”
“嗯,輪軸斷了。”傅恒看了一眼那馬車,“已經讓人回去叫車了。”
“若不嫌棄,坐我的車吧。”瓔珞說,“我也要進宮。”
傅恒看了她一眼,眼神複雜。
“這……恐怕不妥。”
“隻是順路。”瓔珞笑了笑,“大人難道要在這兒等上半個時辰?”
傅恒沉默了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:“那就叨擾了。”
兩人上了車,車廂裏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。老張很識趣地放下簾子,趕著車慢慢往前走。
誰都沒說話。
瓔珞看著窗外,傅恒看著自己的手。空氣裏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,還有炭盆裏偶爾爆出的噼啪聲。
“你……”傅恒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幹澀,“在袁家,過得可好?”
瓔珞轉過頭,看著他。
他瘦了些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沒睡好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傅恒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朝珠,“我聽說……袁春望待你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“爾晴她……”傅恒忽然提起這個名字,又頓住了,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。
瓔珞等著。
“她前幾日病了。”傅恒終於說下去,“太醫說是鬱結於心,需要靜養。”
瓔珞想起那個總是端著架子、眼角眉梢都帶著傲氣的女子。她嫁給傅恒,是如願以償了,可如今看來,這如願以償,未必就是幸福。
“大人多陪陪她吧。”她輕聲說,“心病還需心藥醫。”
傅恒苦笑了一下:“陪?她如今連見都不願見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