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十章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7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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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皇後盯著她看,簪子在手裏轉得更慢了。“昨兒夜裏怎麼了?”
    “沒怎麼。”瓔珞笑了笑,那笑也是平的,像水麵,底下什麼都看不見,“春望哥說,讓我早些歇息,他還要看賬本。”
    銅鏡裏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    皇後把簪子插回匣子,哢噠一聲,很輕,又很重。“瓔珞,你當本宮是傻子?”
    “奴婢不敢。”
    “不敢?”皇後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伸手托起她的下巴,“你看著本宮的眼睛說。”
    瓔珞抬起眼。
    皇後的眼睛很亮,亮得能照見人心底最暗的角落。瓔珞在那雙眼睛裏看見自己,小小的,縮成一團。
    “他碰你了沒有?”皇後問。
    殿裏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。
    瓔珞搖頭。
    “真沒有?”
    “真沒有。”瓔珞的聲音很穩,“春望哥說,在外頭咱們是夫妻,關起門來,我還是他妹妹。”
    皇後鬆開手,轉身走回妝台前,坐下。
    “你信?”
    “信不信的,日子總得過。”瓔珞垂下眼,看著自己鞋尖上繡的那朵海棠花,針腳細密,是袁春望讓繡娘連夜趕出來的,“娘娘賜的婚,奴婢叩頭謝恩的時候,就想過會有這一天。”
    “你想過?”皇後忽然笑了,那笑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“你想過什麼?想過他會怎麼對你?想過這樁婚事到底是為了護著你,還是……”
    話沒說完。
    瓔珞等著。
    皇後卻不說了,隻是拿起梳子,慢慢梳著頭發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梳齒刮過頭皮的聲音,在寂靜的殿裏格外清晰。
    “瓔珞。”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    “本宮問你,”皇後放下梳子,轉過身來,眼神直直地釘在她臉上,“若有一日,袁春望要做的事,會傷到皇上,傷到大清,你會怎麼做?”
    瓔珞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    她抬起頭,看著皇後。
    皇後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,瓔珞看懂了。那不是試探,是篤定。皇後知道什麼,或者,猜到了什麼。
    “娘娘。”
    “回答本宮。”
    瓔珞跪下了。
    膝蓋磕在青磚地上,咚的一聲。
    “奴婢不知道春望哥要做什麼,”她一字一句地說,聲音很輕,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楚,“但奴婢知道,奴婢這條命是娘娘救的,奴婢的忠心,隻給娘娘一人。”
    皇後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香爐裏的香燒盡了,最後一縷青煙散在空氣裏。
    “起來吧。”皇後終於開口,聲音裏透著疲憊,“本宮信你。”
    瓔珞站起來,腿有些麻。
    “不過,”皇後又說,眼神飄向窗外,那裏天色已經暗了,宮燈一盞盞亮起來,“光有忠心不夠。你得有眼睛,有耳朵,還得有……”
    她頓了頓。
    “還得有什麼,娘娘?”
    “還得有狠心。”皇後轉回頭,目光落在瓔珞臉上,像刀子,一層層刮開皮肉,“對別人狠,對自己,得更狠。”
    瓔珞沒說話。
    她想起在辛者庫的日子,冬天洗衣裳,手凍裂了,血混著冰碴子,疼得鑽心。那時候她就知道,要想活,就得狠。對天狠,對地狠,對自己最狠。
    “奴婢明白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明白。”皇後搖頭,伸手從妝匣最底層摸出一樣東西,用帕子包著,遞過來,“拿著。”
    瓔珞接過,打開。
    是一枚小小的印章,象牙的,刻著一個“容”字。
    “這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容妃的私印。”皇後說,聲音壓得很低,“她入宮前,娘家是江南的鹽商,富可敵國。這枚印,能調動她在宮外一半的銀錢和人手。”
    瓔珞的手抖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娘娘,這太貴重了,奴婢不能。”
    “讓你拿著就拿著。”皇後打斷她,眼神銳利,“容妃去年病逝,這東西本該隨葬。是本宮留了下來,想著或許有用。”
    她頓了頓,看著瓔珞。
    “現在,它有用處了。”
    瓔珞握緊那枚印章,象牙溫潤,卻燙手。
    “娘娘要奴婢做什麼?”
    “不是本宮要你做什麼,”皇後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漸濃的夜色,“是你自己,得有些傍身的東西。袁春望在宮外有宅子,有鋪麵,有田產。你呢?你有什麼?”
    瓔珞啞口無言。
    她什麼都沒有。除了皇後給的這點恩寵,除了袁春望施舍的那點“兄妹之情”,她一無所有。
    “拿著這枚印,去找一個人。”皇後轉過身,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一個地址,還有一個人名,“他會告訴你該怎麼用。”
    瓔珞接過紙條,看了一眼,記在心裏,然後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。
    灰燼落在香爐裏,無聲無息。
    “娘娘,”瓔珞抬起頭,眼睛亮得驚人,“奴婢若用這錢,做了不該做的事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做。”皇後打斷她,語氣斬釘截鐵,“本宮給你的東西,就是讓你用的。隻要不傷天害理,不禍國殃民,隨你怎麼用。”
    她走回來,握住瓔珞的手。
    皇後的手很涼,像玉。
    “瓔珞,本宮能信的人不多。你是一個。”她看著瓔珞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別讓本宮失望。”
    瓔珞反握住皇後的手,用力點頭。
    殿外傳來腳步聲,是珍珠。
    “娘娘,皇上往長春宮來了,已經過了隆宗門。”
    皇後鬆開手,神色恢複如常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她理了理衣袖,對瓔珞說,“你回去吧。今日的話,爛在肚子裏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瓔珞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走出長春宮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宮燈在風裏搖晃,把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。
    她攥緊袖中的印章,象牙的棱角硌著手心,生疼。
    袁府在宮外西城,離紫禁城不算遠,坐轎子兩刻鍾就到。
    宅子是皇後賜的,三進三出,青磚灰瓦,看著不起眼,裏頭卻別有洞天。袁春望花了心思布置,一草一木都透著精致,也透著冷清。
    瓔珞進門的時候,袁春望正在書房裏。
    門開著,他坐在書案後頭,手裏拿著一本賬冊,眉頭微蹙。燭光跳動著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。
    “回來了?”他頭也沒抬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瓔珞應了一聲,走到他身邊,替他研墨,“春望哥在看什麼?”
    “鋪子的賬。”袁春望把賬冊推過來一點,“城東那間綢緞莊,這個月虧了三百兩。”
    瓔珞看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數字,她看不太懂,但能看出紅字多,黑字少。
    “怎麼會虧?”她問,聲音很輕。
    “掌櫃的說,是南邊來的新貨搶了生意。”袁春望冷笑一聲,合上賬冊,“我看,是有人中飽私囊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瓔珞。
    “春望哥打算怎麼辦?”
    “怎麼辦?”袁春望轉過身,燭光在他眼裏跳動,像兩簇幽暗的火,“自然是換人。換一個聽話的,懂事的。”
    他走過來,伸手抬起瓔珞的下巴。
    動作很輕,力道卻不容抗拒。
    “瓔珞,你說,這世上什麼人最聽話?”
    瓔珞看著他,沒說話。
    “是死人。”袁春望鬆開手,笑了,那笑裏沒有溫度,“隻有死人,才不會背叛,不會貪心,不會礙事。”
    瓔珞的心往下沉。
    她想起皇後的話。對別人狠,對自己,得更狠。
    “春望哥,”她垂下眼,聲音放得更軟,“一個掌櫃而已,何必髒了手。換掉就是了,宮裏那麼多閑散太監,找個機靈的送去,既省事,又……”
    “又什麼?”袁春望打斷她,眼神銳利。
    “又能替春望哥看著鋪子。”瓔珞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,“宮裏出來的人,最懂規矩,也最知道,該聽誰的話。”
    袁春望盯著她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瓔珞以為他要發怒。
    他卻忽然笑了,這次的笑裏,有了一絲溫度。
    “你說得對。”他伸手,揉了揉瓔珞的頭發,動作親昵,像真的兄長對妹妹,“還是瓔珞聰明。”
    瓔珞垂下眼,掩去眼底的情緒。
    “春望哥不嫌我多嘴就好。”
    “怎麼會。”袁春望收回手,坐回書案後,“你是我妹妹,這府裏的一切,將來都是你的。你多上心,是應該的。”
    將來。
    瓔珞在心裏咀嚼這兩個字,嚼出一嘴的苦澀。
    哪有什麼將來。這座宅子,這些鋪子,這些田產,都是袁春望複仇的籌碼。而她,不過是籌碼裏最不起眼的一枚。
    “對了,”袁春望忽然想起什麼,從抽屜裏取出一隻錦盒,推過來,“給你的。”
    瓔珞打開。
    裏頭是一支金簪,簪頭鑲著一顆東珠,圓潤瑩白,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    “這太貴重了,”瓔珞合上蓋子,“我不能收。”
    “收著。”袁春望的語氣不容拒絕,“過幾日和親王福晉設宴,請了各府女眷。你是袁府的夫人,總不能太寒酸。”
    和親王福晉。
    瓔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    和親王弘晝,那個荒唐王爺,皇後提過的人。
    “春望哥和和親王很熟?”她問,狀似無意。
    袁春望看了她一眼,眼神深了深。
    “算不上熟。”他淡淡地說,“王爺愛熱鬧,常請些人去府上聽戲吃酒。我管著內務府采買,難免有些往來。”
    他說得輕描淡寫,瓔珞卻聽出了別的東西。
    內務府采買,那是油水最厚的差事。和親王再荒唐,也是皇上的親弟弟,他府上的采買,怎麼會交給一個不熟的人?
    “原來如此。”瓔珞點點頭,不再多問,隻把錦盒收好,“那我去準備準備。和親王福晉的宴,總不能丟了春望哥的臉。”
    袁春望看著她,眼神複雜。
    “瓔珞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那天在宮裏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皇上有沒有為難你?”
    瓔珞的手緊了緊。
    她想起今日在長春宮外,遇見皇上的情景。皇上看著她,眼神像鉤子,要把她整個人從裏到外翻一遍。
    “沒有。”她搖頭,聲音平靜,“皇上隻是問了問娘娘的鳳體,就讓奴婢退下了。”
    “是嗎。”袁春望的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瓔珞麵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。
    動作很溫柔,可瓔珞卻覺得,那手指像冰,冷得她打了個寒顫。
    “瓔珞,記住,”他湊近她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氣息噴在她頸側,“你是袁家的人。這輩子,下輩子,都是。”
    說完,他鬆開手,轉身出了書房。
    腳步聲漸遠。
    瓔珞站在原地,許久沒動。
    頸側那一點溫熱的氣息,早已散了,隻剩下徹骨的冷。
    她抬手,摸了摸袖中的印章。
    象牙的棱角,硌得手心發疼。
    三日後,和親王府。
    宴席設在花園的水榭裏,正是荷花開的時節,滿池的粉白,風一吹,香氣撲鼻。
    各府的女眷來了不少,珠環翠繞,笑語盈盈。瓔珞坐在角落裏,安靜地喝茶。
    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裝,頭上簪著袁春望給的那支東珠簪子,不算出挑,也不至於寒酸。
    有幾個夫人過來搭話,問她是哪家的,夫君在何處高就。瓔珞一一答了,語氣恭敬,卻不熱絡。
    那些人聽說是內務府總管的夫人,眼神就變了,客氣裏帶著疏離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鄙夷。
    太監的夫人,終究是上不了台麵的。
    瓔珞不在意,隻低頭喝茶。
    茶是上好的龍井,可喝在嘴裏,卻泛著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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