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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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局要變了。
皇後沒說完,但瓔珞聽懂了。
殿裏的安息香燒到了第四炷,青煙細細地往上爬,爬到半空就散了。銅鏡裏映著兩個人影,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,中間隔了三步遠。
“娘娘想讓奴婢做什麼?”瓔珞問。
皇後轉過身,從妝匣裏又取出一支赤金簪子,在手裏慢慢轉著。“本宮不想讓你做什麼。本宮隻想問你一句。”她抬起眼,“袁春望待你,究竟如何?”
這話問得第二遍了。
瓔珞垂下眼,看著自己袖口那圈磨毛的銀線。昨兒夜裏袁春望說的話還在耳邊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在外頭咱們是夫妻,關起門來,你還是我妹妹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亮得嚇人,像兩簇燒著的炭火。可那火是冷的,瓔珞知道。她見過真的炭火,在辛者庫洗衣裳的時候,冬天凍得手指發僵,就偷偷往炭盆邊湊一湊。那火是暖的,暖得讓人想哭。
袁春望眼裏的火,不暖。
“他待我很好。”瓔珞說,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起伏,“衣裳備了十二套,四季各三套。吃食用度都按府裏女主人的份例,下人們也恭敬。昨兒夜裏……”
她又頓了頓。
皇後盯著她看,簪子在手裏轉得更慢了。“昨兒夜裏怎麼了?”
“沒怎麼。”瓔珞笑了笑,那笑也是平的,像水麵,底下什麼都看不見,“春望哥說,在外頭咱們是夫妻,關起門來,我還是他妹妹。”
皇後手裏的簪子停了。
殿裏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。
“他真這麼說?”皇後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麼想?”
瓔珞抬起頭,看著鏡子裏皇後的臉。那張臉還是溫婉的,可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從前是水,現在是冰,底下凍著刀。
“奴婢沒怎麼想。”瓔珞說,“娘娘賜的婚,奴婢叩頭領旨。春望哥說的話,奴婢聽著就是。”
“聽著就是?”皇後把簪子往妝台上一擱,發出清脆的響聲,“魏瓔珞,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?”
瓔珞跪下了。
膝蓋碰在青磚上,咚的一聲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皇後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“你連角樓都敢上,連本宮的命都敢救,還有什麼不敢的?”
瓔珞不說話。
皇後的影子罩在她身上,沉甸甸的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後歎了口氣,伸手扶她,“本宮不是要怪你。本宮是怕你。”
瓔珞站起來,膝蓋有點麻。
“怕我什麼?”
“怕你委屈。”皇後看著她,眼神複雜,“怕你為了報恩,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。怕你明明心裏不情願,還要裝出一副笑臉。怕你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瓔珞卻聽懂了。
怕她恨。
“奴婢不委屈。”瓔珞說,聲音很輕,卻很穩,“娘娘給的路,奴婢走就是了。”
“那傅恒呢?”
這三個字像針,紮進肉裏。
瓔珞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富察侍衛是皇上的臣子,是娘娘的弟弟。”她說,“與奴婢無關。”
“好一個無關。”皇後笑了,笑得有點苦,“你倒是撇得幹淨。”
她走回妝台前,重新拿起那支簪子,對著鏡子比了比,又放下。
“昨兒皇上來了。”皇後說,聲音淡淡的,“問起你。”
瓔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問奴婢什麼?”
“問你在袁府過得可好,問袁春望待你可周到,問……”皇後頓了頓,“問你可有怨言。”
瓔珞垂下眼。
“奴婢怎麼答的,娘娘知道。”
“本宮知道。”皇後轉過身,看著她,“可皇上不知道。皇上隻當你是心甘情願嫁的,隻當你們兄妹情深,是天作之合。”
她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。
“瓔珞,本宮給你交個底。這樁婚事,是本宮硬塞給你的。皇上心裏不痛快,袁春望心裏也未必痛快。你夾在中間,若是不懂得周旋,隻怕……”
“隻怕什麼?”
“隻怕兩頭不落好。”皇後說,“皇上那兒,你越過得順遂,他越不痛快。袁春望那兒,你越裝得乖巧,他越疑心。這府邸看著是恩典,實則是火坑,你得自己尋條路出來。”
瓔珞抬起頭,看著皇後。
皇後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嚇人。
“娘娘要奴婢尋什麼路?”
“一條能讓你活,也能讓本宮活的路。”皇後說,“高貴妃那頭,近來動作不少。純妃看著安分,背地裏也沒閑著。嫻妃,哼,她倒是沉得住氣。”
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外頭的風灌進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“本宮從前太軟,軟得人人都敢踩一腳。”皇後說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,“如今不想軟了。可本宮一個人,撐不起這片天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瓔珞。
“你得幫本宮。”
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瓔珞跪下了,這次是心甘情願的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“起來。”皇後扶她,“從今往後,你白天進宮,陪在本宮身邊。晚上回府,該做什麼做什麼。袁春望那兒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他若真把你當妹妹,你就真把他當哥哥。他若存了別的心思,你也不必客氣。這府邸是本宮賜的,裏裏外外,總有幾個人是本宮的人。”
瓔珞心裏一凜。
皇後這是要往袁府塞眼線了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後拍了拍她的手,“去吧,時辰不早了。再晚,袁春望該起疑了。”
瓔珞退出去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長春宮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,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鋪開,像潑了一地的蜜。
她走到宮門口,小全子已經在等著了。
“夫人,轎子備好了。”
瓔珞點點頭,上了轎。
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簾子外頭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,一層疊一層,望不到頭。
她靠在轎廂裏,閉上眼睛。
皇後的聲音還在耳邊。
“這府邸是本宮賜的,裏裏外外,總有幾個人是本宮的人。”
袁春望知道嗎?
他那麼精明的人,怎麼會不知道。
知道了,又為什麼不說破?
轎子停了。
小全子掀開簾子,“夫人,到了。”
瓔珞睜開眼,袁府的門匾在燈籠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兩個大字:袁宅。
她下了轎,門房趕緊迎上來。
“夫人回來了。爺在書房等您呢。”
瓔珞腳步一頓。
“等我?”
“是,爺吩咐了,夫人一回來,就去書房。”
瓔珞點點頭,往裏頭走。
袁府不大,三進的院子,收拾得倒是齊整。青磚鋪地,廊下掛著鳥籠,裏頭養了隻畫眉,正嘰嘰喳喳地叫。
書房在第二進東廂,門虛掩著,透出一點光。
瓔珞推門進去。
袁春望坐在書案後頭,手裏拿著本書,卻沒看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笑了笑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瓔珞走過去,“春望哥找我有事?”
袁春望放下書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瓔珞坐下,看著他。
燭光跳了一下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
“皇後娘娘今兒留你這麼久,說什麼了?”他問,聲音很溫和。
瓔珞心裏一緊。
“沒什麼,就是問問在府裏住得慣不慣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還問了春望哥待我好不好。”
袁春望笑了,笑得有點冷。
“那你怎麼答的?”
“我說很好。”瓔珞說,“衣裳備了十二套,四季各三套。吃食用度都按府裏女主人的份例,下人們也恭敬。”
她把在皇後那兒說的話,原封不動地又說了一遍。
袁春望聽著,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著。
嗒,嗒,嗒。
像更漏的聲音。
“還有呢?”他問。
“沒了。”
“真沒了?”
瓔珞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春望哥想聽什麼?”
袁春望不敲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。
“瓔珞,咱們兄妹一場,有些話,我不瞞你。”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“皇後娘娘賜婚,是恩典,也是試探。她想知道,我袁春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”
瓔珞沒說話。
“我是什麼樣的人,你清楚。”袁春望轉過身,看著她,“在辛者庫那些年,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。是皇後娘娘提拔我,讓我有了今天。這份恩情,我記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恩情歸恩情,有些事,不能混為一談。”
“什麼事?”瓔珞問。
袁春望走回來,在她麵前站定。
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蓋住了她半個身子。
“比如,你。”他說,“皇後娘娘把你賜給我,是想用你拴住我。可她想錯了。”
他彎下腰,湊近了些。
“我不是能被拴住的人。”
氣息噴在臉上,熱熱的,帶著一點墨香。
瓔珞往後縮了縮。
“那春望哥想做什麼?”
“我想做什麼,你不用知道。”袁春望直起身,又恢複了那副溫和的樣子,“你隻要記住,在這府裏,你是女主人。在外頭,你是我袁春望的夫人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走到書案邊,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匣子,遞給她。
“打開看看。”
瓔珞接過來,打開。
裏頭是一對翡翠鐲子,水頭極好,綠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給你的。”袁春望說,“明兒十五,宮裏有宴。你戴著去。”
瓔珞看著那對鐲子,心裏翻江倒海。
宮宴。
皇上,皇後,高貴妃,純妃,嫻妃,還有傅恒。
她要以袁春望夫人的身份,去見他們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她說。
“不想去也得去。”袁春望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這是皇後的意思,也是皇上的意思。你躲不掉。”
瓔珞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春望哥,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?”
“做我的夫人。”袁春望說,一字一頓,“風風光光地做我的夫人。讓所有人都看看,皇後娘娘賜的婚,是天作之合。讓所有人都知道,你魏瓔珞,是我袁春望的人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又亮了起來。
那兩簇炭火,燒得更旺了。
瓔珞握緊了手裏的匣子。
翡翠冰涼的,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