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燭燒到半夜，蠟淚堆了一灘。魏瓔珞坐在拔步床的床沿，身上還是那件大紅的嫁衣，鳳冠早就摘了擱在妝台上，沉甸甸的，壓得脖子酸。她沒動，眼睛盯著地上那對影子。
    她的，還有袁春望的。
    袁春望站在屋子中央，背對著她，正慢條斯理地解外袍的扣子。燭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，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，像一道裂開的縫。
    “累了吧？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點笑意，可那笑意沒到眼底，“坐了一整天，腰該僵了。”
    瓔珞沒接話。她看著銅鏡裏自己的臉，胭脂有些花了，嘴角那點笑早就僵住，扯不下來。外頭還有零星的鞭炮聲，是宮裏賞下來的，說是給皇後娘娘賜婚的體麵。體麵。她心裏冷笑一聲。
    袁春望轉過身，隻穿著中衣走過來。他在床前站定，低頭看她。燭火在他臉上跳躍，明明滅滅，那雙眼睛黑得不見底。
    “妹妹，”他喚了一聲，伸手想碰她的臉。
    瓔珞偏頭躲開。
    手停在半空。袁春望臉上的笑淡了些，但沒收回手，就那麼懸著。“怎麼，嫁了我，連碰都不讓碰了？”
    “春望哥，”瓔珞抬起眼，聲音平得像一汪死水，“皇後娘娘的恩典，我記著。這婚事，我也認。可有些話，咱們得說在前頭。”
    袁春望挑眉，收回手，抱臂看著她。“你說。”
    “第一，這院子，東廂歸你，西廂歸我。中間這道門，”瓔珞指了指隔開內外間的雕花月洞門，“夜裏上鎖。”
    袁春望嘴角抽了一下。“第二呢？”
    “第二，我每日要進宮伺候皇後娘娘，這是娘娘的恩典，也是聖旨。你不得攔著，更不得派人跟著。”
    “第三？”
    “第三。”瓔珞站起身，走到妝台前，拿起一把黃楊木梳子，一下一下梳著散下來的頭發。
    “在外人麵前，咱們是夫妻。關起門來，你還是我春望哥，我還是你妹妹。該有的體麵我給你，不該有的心思，你收著。”
    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噼啪聲。
    袁春望盯著她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瓔珞以為他要發火，要摔東西，要撕破臉皮。
    可他隻是輕輕笑了一聲。
    “行啊。”他說，聲音輕飄飄的，“妹妹說什麼，就是什麼。”
    瓔珞梳頭的手頓了頓。
    “不過，”袁春望走到她身後，銅鏡裏映出兩張臉，一張冷，一張笑，“妹妹也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什麼事？”
    “從今往後，你魏瓔珞是我袁春望明媒正娶的妻子。宮裏那些不該惦記的人，不該惦記的事，都給我斷了念想。”他俯下身，湊近她耳邊，氣息噴在她頸側，“尤其是乾清宮那位。”
    瓔珞手裏的梳子“啪”一聲掉在妝台上。
    她猛地轉過身，對上他的眼睛。“你胡說什麼！”
    “我胡說？”袁春望直起身，慢悠悠地踱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火亂晃。
    “瓔珞，你那點心思，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我。角樓那晚，皇上看你的眼神，可不像看一個普通宮女。”
    瓔珞臉色白了白。
    “皇後娘娘為什麼急著給你賜婚？真以為是心疼你？”袁春望轉過身，背光站著，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    “她是怕。怕皇上哪天動了心思，一道聖旨把你收進後宮。到那時，她護不住你，也護不住自己。”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什麼？”袁春望走回來，在她麵前蹲下，仰頭看她。這個姿勢本該是卑微的，可他眼睛裏那股勁兒，讓瓔珞心裏發毛。“妹妹，皇後娘娘把你賜給我，是救你，也是救我。從今往後，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。船要是翻了，誰都活不了。”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腕。力道不大，卻掙不開。
    “所以啊，”他聲音壓得更低，像毒蛇吐信，“乖乖做我的妻子。宮裏的事，我幫你。宮外的事，你聽我的。咱們好好過日子。”
    瓔珞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很淡，淡得像窗紙上的月光。
    “春望哥，”她輕輕抽回手，“日子當然要過。可怎麼過，得我說了算。”
    她站起身，走到床邊，抱起一床錦被，又拎起一個枕頭。
    “今晚我睡榻上。”她指了指窗下的貴妃榻，“春望哥自便。”
    說完，也不看袁春望什麼表情，徑自走到榻邊，鋪好被褥，和衣躺下。麵朝裏，背對外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    袁春望站在原地，看著榻上那團隆起的身影，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燭火跳了一下，滅了。
    屋子裏陷入黑暗。
    隻有月光從窗縫漏進來，在地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光。
    他走到床邊，坐下。床褥是新的，繡著鴛鴦戲水，針腳細密，一看就是內務府的手藝。
    鴛鴦。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那對鳥兒，指尖冰涼。
    然後躺下，睜著眼，看著頭頂的承塵。
    一夜無話。
    天剛蒙蒙亮，瓔珞就起來了。
    她輕手輕腳地梳洗，換上常服，頭發簡單挽了個髻，插了根素銀簪子。銅鏡裏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她拿粉蓋了蓋，又點了些口脂。
    轉身時，袁春望已經醒了，正靠在床頭看她。
    “這麼早？”他聲音有些啞。
    “今日要進宮給皇後娘娘請安。”瓔珞理了理袖口，“春望哥再歇會兒吧。”
    “我送你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瓔珞走到門邊，手搭在門閂上，“宮裏派了車來接。”
    她拉開門，晨光湧進來，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    “瓔珞。”袁春望忽然叫住她。
    她停在門檻邊，沒回頭。
    “晚上回來吃飯嗎？”
    那聲音裏帶著點試探，一點小心翼翼，一點討好。瓔珞心裏某處軟了一下，又立刻硬起來。
    “看娘娘那邊有沒有事。”她說，“若無事，就回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袁春望應得很快，“我讓廚房備著你愛吃的菜。”
    瓔珞沒接話，抬腳跨出門檻。
    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    袁春望坐在床上，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，直到消失在院門外。
    他慢慢躺回去，盯著承塵上雕刻的祥雲紋。
    嘴角一點點，一點點，彎起來。
    不急。
    日子還長。
    馬車駛過青石板路，軲轆聲在清晨的胡同裏格外清晰。瓔珞靠在車廂壁上，閉著眼，腦子裏亂糟糟的。
    昨晚袁春望那些話，像一根根針，紮在她心上。
    他看出來了。
    皇上那點心思，皇後娘娘那點顧忌，他都看出來了。
    這個人，比她想的還要可怕。
    “夫人，到了。”車夫在外頭低聲說。
    瓔珞睜開眼，深吸一口氣，掀開車簾。
    長春宮的宮門已經開了。明玉站在門口，看見她，眼睛一亮，小跑著迎上來。
    “瓔珞！你可算來了！”明玉拉住她的手，上下打量，“怎麼樣？昨晚還好嗎？”
    瓔珞笑了笑。“能怎麼樣？不就是睡一覺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你呀！”明玉戳她額頭，“就會嘴硬。娘娘一早就念叨你呢，快進去吧。”
    正殿裏，富察皇後已經起了，正坐在鏡前梳妝。珍珠拿著篦子，小心地給她通頭發。
    “娘娘。”瓔珞跪下行禮。
    “快起來。”皇後轉過身，伸手扶她。指尖冰涼，臉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，隻是眼底還有淡淡的倦意。“昨晚歇得可好？”
    這話問得含蓄，可瓔珞聽懂了。
    “謝娘娘關心，一切都好。”她垂著眼，聲音平穩。
    皇後盯著她看了片刻，輕輕歎了口氣。“委屈你了。”
    “娘娘說哪裏話。”瓔珞抬起頭，笑得真心實意，“若不是娘娘，瓔珞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熬日子呢。能出宮，能有自己的府邸，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明白就好。”皇後拍了拍她的手，“春望那孩子，我看著長大的。心思是深了些，可對你，是真心實意的。往後好好過日子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    瓔珞點頭，沒說話。
    真心實意？
    或許吧。
    可這真心裏頭，摻了多少算計，多少不甘，多少她看不透的東西，隻有袁春望自己知道。
    “對了，”皇後忽然想起什麼，“今兒皇上要過來用午膳。你要不要避一避？”
    瓔珞心裏一緊。
    “奴婢……”
    “別奴婢了。”皇後打斷她，“你現在是袁夫人，是朝廷命婦。見了皇上，該行禮行禮，該說話說話，不必拘著。”
    話是這麼說，可瓔珞聽出了裏頭的提醒。
    身份變了，有些事就得注意。
    “是，娘娘。”她低聲應道。
    午膳時分，乾隆果然來了。
    他穿著常服，石青色團龍紋袍子，腰間係著明黃帶子，腳步生風地走進來。皇後領著宮人跪迎，瓔珞跟在最後頭，頭埋得低低的。
    “都起來吧。”乾隆聲音洪亮，聽起來心情不錯。他在主位坐下，目光掃過眾人，在瓔珞身上停了停。
    就那麼一瞬，快得幾乎抓不住。
    “皇後今日氣色不錯。”他笑著對皇後說，“看來這樁婚事，倒是衝喜了。”
    皇後溫婉一笑。“托皇上的福。”
    “袁春望呢？”乾隆忽然問，“朕賜了婚，他倒好，連謝恩都不來？”
    瓔珞心裏咯噔一下。
    皇後忙道：“皇上息怒。春望一早就去內務府當值了，說是要把手頭的差事交接清楚，才好安心成家。晚些時候，定會來給皇上磕頭謝恩的。”
    “哦？”乾隆挑眉，看向瓔珞，“袁夫人，可是如此？”
    瓔珞上前一步，福身行禮。“回皇上，正是。夫君他說皇恩浩蕩，不敢怠慢，定要辦好差事，才不負皇上和娘娘的厚愛。”
    她說得滴水不漏，聲音平穩，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    乾隆盯著她看了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起來吧。”他擺擺手，“既然成了家，就好生過日子。袁春望是個能幹的，你也是個懂事的。”
    最後那句話，說得意味深長。
    瓔珞謝了恩，退回原位。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。乾隆和皇後說著閑話，偶爾問瓔珞一兩句，她都小心應對著。直到膳畢，乾隆起身要走，皇後領著眾人送到宮門口。
    “對了，”乾隆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瓔珞，“過幾日木蘭秋獮，皇後身子弱，去不了。你既已出宮，又嫁了人，按例也不必隨行了。”
    瓔珞心裏一鬆。
    “不過，”乾隆話鋒一轉，“袁春望要隨駕。他是內務府的人，秋獮一應事務，少不得他打點。”
    瓔珞猛地抬頭。
    乾隆看著她，眼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    “怎麼，舍不得？”他笑著問，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。
    瓔珞立刻垂下眼。“皇上說笑了。夫君能為皇上效力，是臣婦的福分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乾隆點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    明黃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。
    皇後輕輕歎了口氣，握住瓔珞的手。“皇上這是還沒放下。”
    瓔珞沒說話。
    放不下又如何？
    她已經嫁了。
    嫁給了袁春望。
    這是事實，誰也改變不了。
    從長春宮出來，已是申時。瓔珞沒急著回府，而是繞道去了禦花園。
    秋日的禦花園，草木開始凋零，隻有幾株菊花還開著，黃燦燦的，在夕陽下泛著金光。
    她在假山後頭站了會兒，看著池子裏的錦鯉遊來遊去。
    “瓔珞。”
    身後忽然傳來聲音。
    她渾身一僵，慢慢轉過身。
    傅恒站在不遠處，一身侍衛服色，腰佩長劍。夕陽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，可那張臉，卻蒼白得沒有血色。
    “富察大人。”瓔珞福了福身，聲音幹澀。
    傅恒沒動，就那麼看著她。眼神複雜，有痛，有悔，有不甘，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    “你還好嗎？”他問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    “好。”瓔珞垂下眼，“謝大人關心。”
    “袁春望他……”
    “夫君待我很好。”瓔珞打斷他，抬起頭，擠出一個笑，“皇後娘娘賜的婚，自然是極好的。”
    傅恒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。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他說，聲音輕得像歎息，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兩人相對無言。
    風過，吹落幾片枯葉，打著旋兒落在兩人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