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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節字數:43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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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角樓的風比別處更烈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
    富察容音站在漢白玉欄杆邊,腳下是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,遠處宮燈在夜色裏暈開一團團昏黃。
    她沒穿鬥篷,隻一件素白寢衣,頭發散著,被風吹得貼在臉頰。
    值夜的太監在樓下打打盹,鼾聲斷斷續續傳上來。容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腕子上那道疤淡了,可心裏的窟窿還在漏風。
    永琮沒了,真的沒了。
    奶娘說小阿哥走的時候沒遭罪,睡夢裏去的。可當娘的知道,孩子最後那幾聲咳嗽,像貓叫,細弱得抓不住。
    “娘娘。”
    聲音從樓梯口傳來,很輕,帶著喘。
    容音沒回頭。她知道是誰。
    “瓔珞啊。”她聲音飄忽,“你說,從這兒跳下去,要多久才能到底?”
    魏瓔珞鞋都沒穿好,一隻腳趿拉著繡花鞋,另一隻光著踩在冰涼的石磚上。她跑得太急,胸口起伏得厲害,額發被汗黏住。
    “娘娘要是跳了,”瓔珞往前挪了半步,聲音壓得低,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楚,“明兒長春宮的奴才全得陪葬。明玉得死,珍珠得死,張嬤嬤也得死。奴才這條命不值錢,可娘娘舍得?”
    容音肩膀顫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還有傅恒大人。”瓔珞又近一步,“他剛失了外甥,再沒了姐姐,您讓他往後怎麼活?”
    “別說了!”
    “奴才偏要說。”瓔珞眼圈紅了,聲音卻硬,“高貴妃在儲秀宮喝酒慶賀,純妃在鍾粹宮抄經,抄給誰看?嫻妃關起門來念佛,念的什麼佛?她們都等著看長春宮垮,等著看娘娘您。”
    “夠了!”
    容音猛地轉身,眼淚終於滾下來。她看著瓔珞,這個宮女眼睛亮得嚇人,像燒著兩簇火。
    “那你要我怎麼辦?”皇後聲音啞了,“永琮沒了,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?”
    瓔珞忽然跪下來,膝蓋磕在石磚上咚的一聲響。
    “娘娘,”她抬頭,一字一頓,“小阿哥的仇,還沒報。”
    風停了那麼一瞬。
    容音怔怔地看著她。
    “七阿哥怎麼沒的,娘娘心裏清楚。”瓔珞聲音壓得更低,低到隻有她們倆能聽見,“那場火來得蹊蹺,長春宮上下查了個遍,可真正該查的人,動了嗎?”
    “你有證據?”
    “奴才沒有。”瓔珞說得幹脆,“可奴才信一件事,害人的人,遲早要露出馬腳。娘娘要是現在跳下去,正合了那些人的意。她們巴不得您永遠消失,巴不得長春宮從此關門。”
    她往前膝行兩步,抓住皇後的衣角。
    “娘娘,您得活著。”瓔珞手指攥得發白,“活著看那些人遭報應,活著看小阿哥在天上笑。”
    容音沒說話。她看著瓔珞,看著這個宮女眼裏的執拗,看著那股不要命的勁兒。
    過了很久,久到樓下打更的梆子敲過三聲,她才慢慢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瓔珞的臉。
    “臉都凍僵了。”皇後聲音軟下來,“鞋也不穿好。”
    瓔珞鼻子一酸,眼淚掉下來。
    “扶我回去。”容音撐著她的手站起來,腿有些麻,“明兒太醫來問,就說我夜裏夢魘,去角樓散心,失足滑了一下。”
    “嗻。”
    兩人攙扶著往下走。樓梯又窄又陡,容音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瓔珞緊緊挨著她,半個身子擋在外側,怕她再有什麼閃失。
    快到樓下時,容音忽然停住。
    “瓔珞。”
    “奴才在。”
    “今兒的事,”皇後側過臉,月光從窗格漏進來,照著她蒼白的臉,“隻有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。”
    瓔珞重重點頭:“奴才明白。”
    那晚之後,長春宮的氣氛變了。
    明玉和珍珠覺得奇怪,娘娘前些日子還茶飯不思,如今竟肯喝藥了,雖然喝得慢,總歸是肯喝了。張嬤嬤偷偷抹眼淚,說菩薩保佑。
    隻有瓔珞知道,皇後眼裏那簇火沒滅,隻是壓在了灰燼底下,燒得更隱晦,也更狠。
    三日後,皇帝來了。
    乾隆穿著常服,沒帶儀仗,隻李玉跟著。進殿時容音正靠在榻上,手裏拿著本《心經》,卻沒看,眼睛望著窗外那株海棠。
    “皇上。”她要起身行禮。
    “坐著吧。”乾隆按住她肩膀,在旁邊坐下,仔細端詳她的臉,“氣色好些了。”
    “勞皇上掛心。”
    兩人一時無話。殿裏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聲。
    乾隆忽然開口:“那晚角樓的事,朕聽說了。”
    容音指尖一顫,經書滑到腿上。
    “是臣妾不當心。”她垂著眼,“夜裏睡不著,想上去吹吹風,沒留神腳下。”
    “是嗎。”乾隆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可守夜的太監說,聽見上頭有人說話。”
    容音抬起眼,正對上皇帝的視線。那雙眼睛太深,像兩口古井,什麼情緒都沉在底下。
    “是瓔珞。”她答得坦然,“那丫頭不放心,跟了上來。”
    “她倒忠心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容音頓了頓,“沒有她,臣妾這回怕是……”
    話沒說完,意思到了。
    乾隆沉默片刻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皇後的手冰涼,他焐在掌心裏,慢慢揉著。
    “容音,”他很少這樣叫她名字,“永琮的事,朕和你一樣痛。可你是大清的皇後,是朕的結發妻子,你得撐住。”
    “臣妾明白。”
    “明白就好。”乾隆鬆開手,站起身,“那個魏瓔珞,朕會賞她。但你身邊不能總留這麼個人,宮女到了年紀,該放出去就得放出去。”
    容音心頭一跳。
    “皇上。”
    “朕知道你想留她。”乾隆打斷她,語氣不容置疑,“可宮裏規矩不能破。再說,朕看她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,留在你身邊,遲早惹禍。”
    他說完便走了,留下容音一個人坐在榻上,手腳冰涼。
    瓔珞端著藥進來時,看見皇後臉色不對。
    “娘娘?”
    “瓔珞,”容音接過藥碗,沒喝,放在小幾上,“你想出宮嗎?”
    瓔珞一愣:“娘娘要趕奴才走?”
    “不是趕你。”容音搖頭,“是皇上,皇上覺得你該到年紀了。”
    話不用說完,瓔珞懂了。她跪下來,聲音很穩:“奴才不想出宮。奴才答應了娘娘,要看著那些人遭報應。”
    “可皇上那邊……”
    “娘娘,”瓔珞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“奴才有個法子。”
    容音看著她。
    “奴才在宮裏有個哥哥,”瓔珞說,“是辛者庫的管事太監,叫袁春望。他待奴才極好,像親妹妹一樣。若是娘娘能給奴才和他賜婚,奴才就能以太監對食的名義留在宮裏,繼續伺候娘娘。”
    殿裏靜得可怕。
    容音盯著瓔珞,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宮女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發澀: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對食,那是宮裏最下等的姻緣,一輩子抬不起頭。”
    “奴才知道。”瓔珞磕了個頭,“可比起出宮,再也見不到娘娘,奴才寧願這樣。再說,春望哥哥人很好,奴才信他。”
    “你信他?”容音重複一遍,忽然笑了,笑得淒涼,“瓔珞,這宮裏最不能信的,就是人心。”
    “那娘娘信奴才嗎?”
    這一問,把容音問住了。
    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姑娘,想起角樓那晚,想起那雙攥住自己衣角的手,想起那句“小阿哥的仇還沒報”。許久,她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    “好。”皇後說,“本宮替你辦。”
    消息傳到辛者庫時,袁春望正在晾曬衣物。三月的天,水還刺骨,他手凍得通紅,動作卻一絲不苟,每件衣裳都抻得平平整整。
    小太監連滾帶爬跑進來,氣都喘不勻:“袁、袁公公!大喜!天大的喜事!”
    袁春望頭也沒抬:“慌什麼,衣裳皺了。”
    “皇後娘娘下了懿旨,要給、給您和長春宮的魏姑娘賜婚!”
    晾衣竿掉在地上,啪嗒一聲。
    袁春望慢慢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,像餓久了的狼忽然看見肉。
    “你說什麼?”
    “千真萬確!”小太監激動得手舞足蹈,“旨意已經擬好了,就等皇上用印!娘娘還說,賜你們一座宅子,就在宮外柳條胡同,魏姑娘可以隨時進宮伺候!”
    袁春望站著沒動。風吹過來,晾著的衣裳嘩啦啦響,像誰在鼓掌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這雙洗了十年衣裳、刷了十年馬桶的手,忽然抖得厲害。
    瓔珞。
    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,瘦瘦小小一個人,蹲在辛者庫後院哭,說姐姐死了,沒人要她了。他遞過去半個饅頭,她接過去,啃得小心翼翼,像隻護食的貓。
    從那天起,他就知道,這丫頭是他的。必須是他的。
    “袁公公?”小太監見他發呆,小聲喚道。
    袁春望回過神,彎腰撿起晾衣竿,動作又恢複了一貫的從容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去忙你的吧。”
    等人走了,他才慢慢走到井邊,掬一捧冷水潑在臉上。
    水很涼,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    他抬起頭,看著井裏自己的倒影,那張臉蒼白,陰鬱,眼角有細紋了。
    可眼睛在笑。
    真真切切在笑。
    養心殿裏,乾隆摔了茶盞。
    上好的青花瓷,碎了一地,茶葉沫子濺到李玉靴麵上。
    “胡鬧!”皇帝臉色鐵青,“皇後這是要幹什麼?給宮女和太監賜婚?還賜宅子?她當這是過家家嗎!”
    李玉跪在地上,頭埋得低低的:“娘娘說魏姑娘於她有救命之恩,她無以為報,隻能許她一個歸宿。”
    “歸宿?”乾隆氣笑了,“嫁給太監叫歸宿?她魏瓔珞才多大?十七?十八?往後幾十年,就守著個太監過?”
    殿裏沒人敢接話。
    乾隆在屋裏踱了幾步,忽然停住:“那個袁春望,是什麼人?”
    “回皇上,是辛者庫的管事太監,入宮十年了,平時做事還算穩妥。”李玉小心答道,“聽說那袁春望和魏姑娘是舊識,認了幹兄妹。”
    “幹兄妹。”乾隆重複這三個字,語氣譏誚,“皇後就是信了這個?”
    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一樹玉蘭。花開得正好,白得像雪。他想起那日在長春宮見到的魏瓔珞,跪在地上,背挺得筆直,眼睛亮得灼人。
    那樣的女子,該配傅恒那樣的少年將軍,該站在陽光下,該被人捧在手心裏。
    而不是和一個太監綁在一起,在陰溝裏熬日子。
    “皇上,”李玉小聲提醒,“娘娘還在等回話。”
    乾隆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李玉以為他要駁了這道旨意,皇帝卻忽然轉身,走到禦案前,拿起朱筆。
    “準。”
    筆鋒落下,鮮紅刺眼。
    李玉愣住了。
    “去傳旨吧。”乾隆扔下筆,聲音疲憊,“告訴皇後,朕依她這一回。但魏瓔珞既已嫁人,往後宮裏的事,少摻和。”
    “嗻。”
    旨意傳到長春宮時,瓔珞正在給皇後梳頭。象牙梳子一下一下,梳過烏黑的長發。
    明玉跑進來,臉漲得通紅:“娘娘!皇上……皇上準了!”
    梳子停在半空。
    容音從鏡子裏看瓔珞:“後悔嗎?現在反悔還來得及。”
    瓔珞搖搖頭,繼續梳頭,動作很穩:“不後悔。”
    “那袁春望……”
    “春望哥哥會待我好的。”瓔珞笑了笑,那笑很淡,像水麵上的浮萍,一碰就散,“娘娘放心。”
    容音握住她的手。皇後的手很軟,掌心溫熱。
    “瓔珞,從今往後,你就是我妹妹。”她說得鄭重,“隻要有我在一天,這宮裏沒人能欺負你。”
    瓔珞鼻子一酸,跪下來磕了個頭:“謝娘娘。”
    婚期定在三月廿八,黃道吉日。
    宮裏議論紛紛。有人說魏瓔珞傻,好好一個姑娘,嫁給太監,圖什麼?有人說皇後偏心,為了留個宮女,連這種主意都想得出。還有人說,那袁春望不知走了什麼運,一個辛者庫的賤奴,竟攀上長春宮的高枝。
    這些話,瓔珞全當沒聽見。
    她忙著收拾東西。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,幾件衣裳,幾樣首飾,最貴重的是皇後賞的一對玉鐲。她拿布包好,塞進包袱最底下。
    明玉幫她整理,眼睛紅紅的:“你真要走啊?”
    “又不是不回來。”瓔珞拍拍她的手,“娘娘準我隨時進宮,你想我了,我就來看你。”
    “可那袁春望……”明玉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他不是什麼善茬。辛者庫那些奴才,見了他跟見了閻王似的。”
    瓔珞手頓了頓,繼續疊衣裳:“傳言罷了。春望哥哥待我很好。”
    “那是從前!”明玉急了,“如今你們成了夫妻,能一樣嗎?瓔珞,你聽我一句勸,現在反悔還來得及,我去求娘娘。”
    “明玉。”瓔珞打斷她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,是好是壞,我都認。”
    明玉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,隻是抱住她,哭得稀裏嘩啦。
    婚儀很簡單。沒有花轎,沒有嗩呐,隻有一頂小轎從神武門側門抬出去,悄無聲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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