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章月華淬體草,情深不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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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未盡,天邊隻一線微光,艱難穿透雲層。
林夜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,掌心緊緊攥著那隻溫潤玉盒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父親離去時強撐著微佝的背影,體內清晰可感的金丹本源損耗,像燒紅的烙鐵,深深烙在他心頭。
盒中九紋築基丹藥香純淨,可此刻聞來,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——那是父親以自身大道前程,換來的一線希望。
“廢物……我真是個廢物……”
林夜閉上眼,牙齒咬進下唇,直到腥甜漫開。
五年屈辱、冷眼、排擠,他都能忍。
可父親付出的代價,像一把利刃,一遍遍剮著他的靈魂。
這份沉甸甸、幾乎要壓垮他的愛,比任何嘲諷都更錐心。
他不能再等。
哪怕這築基丹依舊填不滿那詭異氣海,他也必須試。
萬分之一的機會,也要抓住。
否則,他怎麼對得起父親受損的金丹?
心緒翻湧之際,一陣極輕、卻與往日不同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林夜抬眼,望向虛掩的月亮門。
晨霧裏,一道青衣倩影緩步而來,清冷出塵,一如往常。
蘇淺月提著食盒,步履輕盈。
但今天,她有些不一樣。
林夜眉頭微不可察一蹙。
他的感知本就遠超常人,此刻心境激蕩,感官更是銳利。
蘇淺月步伐看似平穩,內裏卻藏著一絲滯澀,左肩動作,明顯比右肩僵硬一分。
晨光之下,她臉色也比平日更白,白得近乎透明,不見血色。
更刺眼的是,他聞到了一絲絕不該屬於她的氣味——
淡得幾乎看不見,卻清晰可辨:腥苦的草木氣,還有一絲被死死壓住的……血腥味。
“夜哥哥,今日怎起得這麼早?”
蘇淺月走近,將食盒放在石桌,聲音依舊清柔,帶著慣有的溫柔,“我帶了靈米粥,你趁熱用些。”
她說著,自然抬手,要為他擺碗筷。
就在左臂抬起的刹那,一絲極細微、近乎本能的頓澀,被林夜精準捕捉。
她掩飾得再好,那瞬間蹙起的眉、幾乎無法察覺的倒吸冷氣,都沒逃過他的眼睛。
“淺月。”林夜忽然開口,聲線低沉。
蘇淺月一頓,抬眸望他:“嗯?”
林夜沒有回答,猛地起身,一步跨到她麵前,目光如炬,直直落在她左肩。
蘇淺月下意識退了半步,右手微抬,似要遮掩,這一動,反而更顯欲蓋彌彰。
“你受傷了。”
林夜的語氣,不是疑問,是篤定。
蘇淺月眸光輕閃,輕輕搖頭:“我沒事,隻是昨夜修煉岔了氣,調息便好。”
“岔氣?”林夜唇角勾起一抹澀然,指向她左肩後方,“腐骨藤、腥齒草的味道,還有血腥味,不是岔氣能來的。”
那兩種草木,隻生在陰濕險地、妖獸出沒的深山,蘇淺月根本不該靠近。
除非,她去了,還動過手。
蘇淺月臉色瞬間褪盡血色。
她沒想到,林夜竟細致到這般地步。
“我……”
“讓我看。”林夜打斷她,聲音裏有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與心疼。
他繞到她身側,目光落在左肩後背的青衣上。
那裏,一小塊顏色略深,不細看難以察覺,卻是幹涸血跡浸透的痕跡。
林夜再不顧及禮數,伸手輕輕按在那一處。
“唔……”
蘇淺月悶哼一聲,渾身一顫,冷汗瞬間沁滿額頭,臉色更白。
她死死咬住唇,才沒痛出聲。
林夜心猛地一沉。
指尖觸到繃帶的硬感,還有滲出來的濕黏溫熱。
傷口不輕,而且剛剛崩開。
“你到底去了哪裏?做了什麼?”他聲音壓著怒與疼,不放她半分閃躲,“告訴我,淺月!”
蘇淺月知道瞞不住了,垂眸沉默片刻,低聲道:
“我去了……黑風山脈。”
黑風山脈!
邊境險地,瘴氣彌漫,妖獸橫行,劇毒叢生,築基修士都不敢輕入。
“你去那裏做什麼?!”林夜心口一緊。
蘇淺月抬眸看他,眼神複雜,有倔強,有關切,也有一絲委屈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,層層打開。
裏麵,是三株通體碧綠、形如彎月的小草,葉片肥厚,流轉著月華般的瑩光,靈氣清冽純淨。
“月華淬體草……”
林夜瞳孔一縮。
此草罕見,蘊月華之力,能溫養經脈、修複暗傷,對他這種氣海死寂、根基受損的人,最為對症。
隻生於月華極陰之地,多有妖獸守護,有價無市。
再看蘇淺月的傷,再看她天生的月華聖體雛形,林夜一瞬間全都明白了。
她是為了他。
為了他這個修為盡廢的“廢物”,孤身闖險地,采藥,戰妖獸,負傷而歸。
酸澀與滾燙的情緒,瞬間淹沒他。
他氣她莽撞,更恨自己無用,累她以身犯險。
“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?”林夜聲音嘶啞,帶著後怕的怒,“就為這幾株草,差點把命丟了,值得嗎?!”
蘇淺月望著他激動痛苦的模樣,反而慢慢平靜下來。
她把靈草重新包好,輕輕放在石桌,抬眸,目光清澈而堅定,迎上他的視線。
“值得。”
一字,輕,卻重如千鈞。
與昨夜林嘯天所說,一模一樣。
“隻要對夜哥哥有一絲幫助,就值得。”她輕聲重複,“我知道你氣海特殊,尋常丹藥無用。這月華淬體草性溫和,與我同源,或許能繞開氣海,直接溫養你的根基。哪怕隻讓你少疼一點,也好。”
她頓了頓,望著他泛紅的眼眶,語氣放軟,近乎懇求:
“別拒絕我,好嗎?這是我……唯一能為你做的。”
林夜怔怔望著她。
這個在他巔峰時不趨附、低穀時不離棄,甚至願為他犯險赴死的少女。
父親燃金丹為他換丹,她以性命為他采藥。
這般情深,他要如何償還?
這副殘破身軀,又如何承載得起?
他猛地轉身,背對她,雙肩微顫,仰頭望向漸亮的天色,強忍著眼底翻湧的熱意。
不能倒。
必須站起來。
為父親,為淺月,也為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情緒,再回身時,神色已歸平靜,隻有眼底那簇沉寂五年的火,被徹底點燃,越燒越烈。
感謝與責備,在此刻都太蒼白。
他隻伸手,將那方裹著月華淬體草的絲帕,緊緊攥在手心,像攥住一份不容辜負的誓言。
“回去好好療傷。”他聲音低沉,不容反駁,“用最好的藥,不許再瞞。下次再讓我見你帶傷過來,這草,我便扔了。”
蘇淺月望著他眼底真切的關切與強硬,先是一怔,隨即,一抹清淺而真實的笑,在蒼白唇角緩緩綻開,如初雪消融。
“嗯。”她輕輕點頭,乖巧應下。
晨光漸亮,將兩道身影拉長,緊緊交疊。
石桌一端,是承載如山父愛的玉盒;
另一端,是裹著深沉心意的絲帕。
林夜立在中間,清晰感覺到——
那死寂五年的氣海深處,有什麼東西,在這兩股溫暖而沉重的力量催動下,極輕、極弱地……悸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