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白吟從劇痛中恢複意識，周身鈍痛，喉嚨火燒，呼吸牽動胸腔刺痛。
    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    他艱難睜眼，看到簡陋竹屋頂和油盡燈枯的油燈。
    身上蓋著單薄舊褥，身體每一處都在叫囂疼痛，腰腹下身鈍痛。
    他轉動脖頸看向床邊。
    秦雲霄背對他坐在破舊竹椅上，低著頭死死攥著那方染血素帕。
    一動不動如石雕。
    沈白吟閉上眼睛，不願再看。
    每一次呼吸都帶血腥味，每一次動作都帶來痛楚。
    身體經過這番折騰，恐怕已到油盡燈枯邊緣。也好，就這樣結束。
    “醒了？”
    秦雲霄沒有回頭。
    沈白吟沒有回應，將臉埋進舊褥。
    秦雲霄緩緩起身，走到榻邊低頭看著沈白吟，“你就這麼恨朕？恨到連碰都不讓朕碰一下？”
    沈白吟繼續沉默。
    秦雲霄緩緩站直，“好，很好。你不讓朕碰，朕偏要碰。你不肯跟朕回去，朕偏要帶你走。沈白吟，你以為躲在這裏把自己熬成這副樣子就能擺脫朕？做夢！”
    他俯身，將沈白吟連舊褥一起打橫抱起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要做什麼……放我下來……”沈白吟驚怒掙紮，牽動痛楚，咳得更厲害。
    秦雲霄置若罔聞，抱著他大步走向門口。
    山雨未歇。
    “朕帶你回宮。用最好的藥，請最好的太醫。你若敢死，朕就讓整個太醫院，還有蘇慕塵，清寒，所有你在意的人，統統給你陪葬！”
    沈白吟大駭，“秦雲霄……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    “你看朕敢不敢。沈白吟，這是你欠朕的。你欠朕五年，欠朕一條命。現在，朕要你活著，用你的餘生，慢慢還給朕！”
    說完便抱著他踏入門外冰冷滂沱山雨。
    秦雲霄將沈白吟從棲雲穀強行接回宮中，在朝野內外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    然而，與五年前不同的是，這一次，朝堂之上雖仍有暗流，卻鮮少再有直指沈白吟的激烈攻訐。
    究其根本，除了秦雲霄這五年來以鐵腕手段鞏固皇權威望日隆之外，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。
    中宮有後，東宮有嫡。
    在沈白吟離開的第三年，皇後便誕下了健康的嫡長子，不久後又有兩位皇子相繼出生。
    皇室子嗣昌盛，後繼有人，極大地穩固了朝綱，也堵住了許多“國本不固”的悠悠之口。
    秦雲霄將沈白吟從棲雲穀接回宮中，安置在修繕一新的“清霜閣”。
    這一次，秦雲霄不再將他藏於深宮，而是以“故人病重，接回宮中調養”的名義，半公開地將其置於自己羽翼之下。
    太醫院院正率國手日夜輪值，用藥皆貢品。
    沈白吟的身體，在如此不計代價的精心調理下從油盡燈枯邊緣被拉回，氣色漸好。
    秦雲霄待他與五年前有了不同。
    被失而複得的珍惜覆蓋，處處透著近乎討好的笨拙。
    每日下朝，秦雲霄第一件事便是到“清霜閣”。若沈白吟精神尚可，他便坐在一旁處理政務，說些朝堂趣聞和皇子頑皮事。
    若沈白吟疲乏，他便靜靜守著，目光長久流連。
    沈白吟用藥怕苦，秦雲霄便命禦膳房做清甜藥膳，或親自備好西域蜜餞。
    夜裏睡不安穩，秦雲霄便不顧帝王之尊，夜夜宿在“清霜閣”外間暖閣，稍有動靜便起身查看，親自為他掖好被角，或是渡內力安撫寒氣。
    久臥無聊，秦雲霄便搜羅天下奇珍，孤本古籍和民間玩具，堆滿庫房任他取用。
    宮人們私下咋舌——陛下在沈公子麵前全無平日的冷厲威嚴。
    沈公子皺一下眉，陛下能緊張問上半天。
    沈公子隨口提一句梅花開得好，陛下第二日便能親自折來最盛一枝。
    沈公子冷臉不理人，陛下能放下奏折在榻邊軟語哄許久。
    那模樣，活脫脫像個做錯了事小心討好心上人的毛頭小子，哪裏還有半分君臨天下的帝王氣度？
    宮人們私下議論，都說陛下這是把沈公子當眼珠子和心尖肉來疼，簡直是“寵妻無邊”。
    沈白吟在這日複一日的溺寵照料中，也發生了變化。
    他依舊少言清冷，但麵對秦雲霄時，他認命了。
    最明顯的是沈白吟“脾氣”見長。
    秦雲霄帶來的藥太燙，他會淡淡說：“燙了。”
    秦雲霄批奏折到深夜，他會隔著屏風不輕不重咳兩聲。
    秦雲霄講皇子趣事，他卻望著窗外心不在焉“嗯”一聲。
    一次秦雲霄喂他南海血燕窩，沈白吟嚐一口推開蹙眉：“不要，腥。”
    秦雲霄被推開非但不惱，反而眼睛一亮連忙哄：“好好好，不要便不要。朕讓人換清燉的來，可好？”
    宮人們早已見怪不怪，隻當是陛下與沈公子之間獨特情趣。
    隻有秦雲霄自己知道，沈白吟偶爾流露帶著不耐與小性子的模樣，比從前冰冷死寂或強顏順從更讓他心頭悸動，也更讓他患得患失。
    這日春光明媚，沈白吟精神不錯，被秦雲霄扶著在小花園散步。園中移栽了幾株從棲雲穀帶來的綠萼梅，未到花期但枝葉青翠。
    沈白吟在一株梅樹下駐足，伸手撫過嫩葉，目光悠遠。
    秦雲霄站在他身側，看著他被陽光鍍上的側臉，心中溫軟。
    他忍不住伸手想將他鬢邊一縷亂發攏到耳後。
    沈白吟在他手伸到一半時微微偏頭避開，拒絕。
    秦雲霄手僵在半空，若無其事收回手負在身後，溫聲問：“可是累了？回去歇著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沒回答，轉身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幾步才淡淡開口：“明日，我想見見清寒。”
    秦雲霄腳步一頓。壓下心頭不安應道：“好。朕明日便下旨宣他入宮覲見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當晚秦雲霄處理完政務來到“清霜閣”。沈白吟已歇下，側身朝裏呼吸平穩。
    秦雲霄放輕腳步走到床邊，借著月光凝視他安靜睡顏。
    秦雲霄緩緩在床邊坐下，伸手懸在他臉頰上方久久不敢落下，最終隻極輕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    他未就寢，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密旨加急發往青冥山，恩威並施讓清寒明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。
    做完這一切，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皎潔月色，長久站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