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熟悉的氣息自身後傳來。
    沈白吟身體一僵沒有回頭。
    秦雲霄已站在他身後，“朕倒不知你還有這般懸壺濟世心腸。”
    沈白吟沒有答話轉身欲走。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    沈白吟腳步頓住背對著他。
    “那個孩子先天心脈有虧活不過弱冠。梅長風方子治標不治本。你幫他這一次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你能守在這裏給他配一輩子藥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捏緊拳頭。秦雲霄說的是事實。以小豆子狀況和青冥閣如今資源能維係著已是不易。
    “朕可以救他。”
    沈白吟猛地轉身，不敢置信。
    “宮中秘庫有前朝遺留”九轉護心丹”，可固本培元重塑心脈。雖不能保他武道通途但平安活到耄耋無礙。一顆丹藥換你陪朕用一頓晚膳如何？”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良久沈白吟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。
    那一頓晚膳設在沈白吟昔日在青冥閣舊居“聽雪軒”。
    當年秦雲霄在門外的風雪中候了一整晚。
    菜肴多是沈白吟舊日喜愛清淡口味，但席間氣氛沉悶。隻有秦雲霄與沈白吟兩人。
    沈白吟食不知味每一口如同嚼蠟。
    他低著頭避免與秦雲霄目光接觸。
    晚膳在沉默中結束。秦雲霄放下筷子用絲帕拭了拭嘴角看向沈白吟。
    他起身走到沈白吟麵前垂眸看著他，“藥明日會送到蘇慕塵手中。朕說到做到。”
    四目相對，“為什麼？為什麼做這些？”
    “朕也不知道。朕隻知道朕要你活著清醒地活著在朕身邊活著。無論用什麼方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。”
    “恨朕也好怨朕也罷甚至……像現在這樣，都好。隻要你眼裏還有朕影子。”
    秦雲霄自嘲般扯了扯嘴角。
    “至於為什麼……或許是因為這世上隻有你能讓朕感覺到朕還活著。不是作為皇帝不是作為棋子隻是作為秦雲霄。”
    說完他大步離開了“聽雪軒”。
    “隻有你能讓朕感覺到朕還活著”……這句話在腦海中反反複複。
    原來不止是他被困在牢籠裏。
    原來秦雲霄早已被他拖入無間地獄不得解脫。
    他們之間早已不是簡單施害者與受害者關係。
    他們是彼此劫數，是彼此的囚籠。
    沈白吟坐在房中久久未動。
    青冥閣中的夏天不熱，大概是在深山中的緣故，這裏的空氣格外清新。
    不知不覺，秦雲霄已小住了十日。
    他依舊每日為沈白吟安排起居，晚膳時沉默地布菜，夜裏自然地將人攬入懷中。
    雨夜，驚雷炸響，入夏後的第一場暴雨呼嘯而至。
    沈白吟從淺眠中驚醒，冷汗浸濕了單衣。幾乎在同一時間，一隻結實的手臂將他攬入懷抱。
    秦雲霄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“別怕。隻是打雷。”
    他收緊手臂。
    沈白吟顫抖著，鬼使神差地將臉深深地埋進秦雲霄頸窩。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，浸濕了衣襟。
    雨聲漸瀝，雷聲遠去。
    沈白吟在秦雲霄懷中哭到力竭，隻剩下抽噎。
    許久，久到沈白吟以為自己要睡著了，他聽見秦雲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，“朕小的時候，也怕打雷。”
    “那時母妃還在。每次打雷，她都會把朕摟在懷裏，捂著朕的耳朵哼江南小調。後來母妃不在了。打雷的時候，宮裏很大，很空，隻有朕一個人。”
    “再後來，朕就不怕了。不僅不怕，朕還要站在最高的地方，看著閃電，聽著雷聲。朕告訴自己，這天下所有的雷霆風雨，都要在朕的掌控之下。”
    “直到遇到你。你就像另一場朕無法掌控的雷雨。朕想把你關起來，想折斷你的翅膀，想讓你像所有人一樣對朕俯首帖耳。可你偏偏不肯。”
    “你逃，你反抗，你寧願死也不肯屈服。朕恨極了你這副樣子。”
    “可當朕真的差點失去你，當你像個破碎的偶人一樣躺在朕麵前時……朕忽然覺得，那樣掌控一切的滋味，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。”
    “朕要你活著。要你恨朕，怨朕，甚至像現在這樣，在朕懷裏哭。至少這樣的你，是活的，是熱的，是……屬於朕的，獨一無二的。”
    他不再說話，隻是將臉輕輕貼著懷裏的人。
    沈白吟靜靜地聽著。
    是啊，秦雲霄又有什麼錯，他和自己一樣，隻是孑然一身的可憐人罷。
    恨意悄然鬆動了一角。
    雨停了。窗外透進微光。
    沈白吟在秦雲霄懷中緩緩睜眼。
    他輕輕動了一下，秦雲霄立刻察覺，手臂微鬆，低頭看他。
    晨光中四目相對。
    秦雲霄眼中帶著血絲，下巴冒出青茬。
    沈白吟看了他很久。
    他才二十幾歲，卻已扛下了天下。
    然後，他慢慢地伸出手，輕輕觸上秦雲霄眼角的細紋。
    秦雲霄身體僵住了，心中卻是大喜過望。他屏住呼吸不敢動，生怕一動就會驚擾懷中人。
    沈白吟被秦雲霄看得不好意思，耳根紅紅的，重新閉上眼睛，將臉埋回秦雲霄頸窩。
    直到懷中人傳來均勻的呼吸。秦雲霄才極其小心地重新收緊手臂，將人更緊地擁住。
    他將臉埋進沈白吟發間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    胸口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冰原，終於，有了花香。
    窗外鳥鳴清脆。
    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    秋意漸濃，青冥山的夏日走向尾聲。
    秦雲霄接到京城密報，匆匆來找沈白吟。
    “朕要回京。”他說，“你隨朕一起。”
    沈白吟放下手中書卷抬眸看他。晨光裏，秦雲霄眼中映著他的影子，在等他的回答。
    “好。”沈白吟低聲應道。
    秦雲霄握住他的手：“京城不會太平。待在朕身邊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他知道秦雲霄在擔心什麼。
    皇帝離京，朝中必有異動。
    而自己這個“死而複生”身份敏感又與皇帝關係曖昧不明的前青冥閣主突然回京，必然會引起新的波瀾甚至可能成為某些人攻訐秦雲霄的借口。
    兩日後禦駕啟程。輦車寬大，秦雲霄就在他身側批閱著途中各地呈上的奏報，沈白吟靜坐一旁。
    窗外景物飛逝，兩人之間不似從前冰冷。
    “你傷可好些？”秦雲霄忽然問。
    “好些了。”
    “到京後讓禦醫再看看。”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    數日後禦駕安然抵達京都。京城依舊繁華喧囂。
    氣氛緊繃。守衛盤查仔細，宮人神色謹慎。
    秦雲霄將沈白吟帶回“清霜閣”，將沈白吟安置妥當又仔細叮囑禦醫和宮女一番，這才匆匆趕往禦書房召見重臣。“在此等朕。”
    沈白吟推開窗，秋風卷葉。
    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。
    接下來的數日秦雲霄異常忙碌幾乎日夜待在禦書房，召見大臣批閱奏章常常深夜才歸。
    但他無論多晚都會回到“清霜閣”，哪怕沈白吟已經睡下他也會在榻邊坐一會兒，或是為他掖好被角才在隔壁暖閣和衣而臥。
    沈白吟能感覺到秦雲霄身上日益沉重的壓力。
    這日傍晚，秦雲霄臉色陰沉回來，屏退左右。
    “有人上折子。參你勾結邪教，禍亂朝綱，要朕將你明正典刑。”
    沈白吟神色平靜：“還有呢？”
    “還有”證據”。”秦雲霄眼神銳利，“你與聖女接觸的證詞，黑風嶺引發地亂的”鐵證”。”
    “你怕嗎？”秦雲霄盯著他。
    沈白吟搖頭：“自踏入江湖，我便不怕死。隻是沒想到，最終送我上路的是廟堂口誅筆伐。”
    是啊，他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。
    秦雲霄卻不認可，“朕不會讓他們動你！誰想動你，朕先摘了誰腦袋！這江山是朕的，你的命也是朕的！”
    沈白吟肩骨生疼，他看到秦雲霄眼中的恐慌。
    他抬手，輕輕覆上秦雲霄緊攥的手：“我不怕。我知道你會護著我。”
    秦雲霄將他拉入懷中，“對……朕會護著你。無論如何都會。你是朕的，永遠都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