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夏天來得迅疾濃烈。
    蟬鳴聒噪，日頭灼人。
    七月流火，皇帝突然下旨“巡幸”江南，目的地直指青冥山。
    當這個消息被秦雲霄告知沈白吟時，沈白吟的情緒瞬間被引燃。
    “不……”
    秦雲霄不由得他拒絕，“你必須去。你的根在那裏，你的過去在那裏，你丟掉的東西也在那裏。朕帶你回去，找回來。”
    “不……我不去……”沈白吟躲閃。
    關於青冥閣的記憶，是刺痛無比。
    “由不得你。沈白吟，你想一直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？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從何而來，朕要的是完完整整的你。恨朕也好，想殺朕也罷，朕都要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恨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具沒有魂的空殼！”
    “三日後啟程。你好好準備。”
    聖駕儀仗精簡護衛森嚴，一路南下。
    沈白吟一路上都如同失了魂的木偶。
    秦雲霄一路陪在他身邊。
    終於在一個夏雨初歇山色如洗的清晨，車馬抵達青冥山腳下。
    曾經的武林聖地已顯露出幾分蕭瑟。
    山門依舊巍峨，守山弟子見到禦駕連忙通傳。
    閣中眾人知消息驚疑不定，但皇命難違，沈清寒等人率領閣中長老與核心弟子匆匆迎下山來。
    當看到沈白吟從禦輦中被秦雲霄親自攙扶下來，所有青冥閣弟子都震驚地僵在原地。
    “師……師兄？！”沈清寒失聲喊道。
    他身後一些年輕弟子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    沈白吟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身體猛地一顫，下意識循聲望去。
    當看到沈清寒，蘇慕塵和溫晚晴等人，看著眼前眾人，看著青冥閣的山門，隻覺得腦中“轟”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！
    無數的畫麵、聲音、氣息瘋狂湧入腦海！
    ——幼時被養父沈星河牽著手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階。
    ——第一次握劍的笨拙被師父梅長風耐心糾正。
    ——與清寒在後山追逐嬉戲不小心摔進溪水裏狼狽大笑。
    ——深夜挑燈研讀心法秘籍蘇慕塵端來熱茶溫聲提醒。
    ——寒江邊的晨練劍氣驚起一灘白鷺。
    ——繼任閣主大典的莊重和肩上沉甸甸的責任。
    ——接到師父梅長風失蹤消息。
    ——追查梅莊血案線索時的步步驚心。
    ——第一次在寒江邊救起秦雲霄。
    ——被秦雲霄囚於“靜思堂”日夜服用軟筋散。
    ——西南之行與清寒重逢。
    ——“黑風嶺”溶洞的真相。
    一切！所有的一切！
    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瞬間清晰無比！
    “呃啊——！！”
    沈白吟猛地抱住頭，冷汗瞬間浸透衣衫！
    “師兄！”
    “沈師弟！”
    “閣主！”
    青冥閣眾人驚呼想要上前卻被禁衛的刀鋒逼退。
    秦雲霄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沈白吟。
    “別碰我——！！”
    沈白吟卻像被烙鐵燙到，猛地揮開秦雲霄伸來的手，
    他想起來了！全都想起來了！
    眼前這個人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之子！
    是將他拖入深淵肆意折辱的元凶！
    是折斷他的羽翼將他囚禁的暴君！
    “秦雲霄……你……你怎麼敢……你怎麼敢帶我來這裏……你怎麼敢……”
    你怎麼敢在我終於想起一切，想起我是誰，想起我從哪裏來，想起我曾擁有過什麼又失去了什麼之後，還這樣站在我麵前？！
    你怎麼敢在毀了我的一切之後還奢望我能“完整”地屬於你？！
    秦雲霄看著沈白吟眼中那洶湧的恨意，心髒悶痛。
    這就是他要的“完整”嗎？
    這就是他逼他想起一切的後果嗎？
    是的這就是。他早有預料。
    可當預料成真，當親眼看到沈白吟恨意滔天時，竟開始慌亂。
    但他沒有退。他不能退。
    事已至此他已無路可退。
    “朕為什麼不敢？朕就是要讓你想起來。想起來你是誰想起來你欠朕的也欠這青冥閣的！想起來沒有朕你早就死了！想起來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朕給的！”
    “你恨朕？很好。那就恨著吧。用你這雙終於清明的眼睛好好看著朕好好恨著朕！但你要記住——無論你恨得多深想起多少你都已經是朕的人了。你的命是朕的你的人也是朕的。這青冥山能讓你想起過去卻再也給不了你未來。你的未來在朕這裏在”清霜閣”！”
    “閣主！陛下！”蘇慕塵再也忍不住，擋在沈白吟與秦雲霄之間，對著秦雲霄深深一揖，“陛下閣主他剛剛恢複記憶心神激蕩，懇請陛下容他稍作休息緩一緩……”
    沈白吟沒有死，還恢複得很好。
    但他被秦雲霄囚禁了，這比聽到沈白吟死訊更讓他心如刀絞。
    沈白吟想起了所有。恨意達到了頂峰。
    可接下來呢？
    秦雲霄想要的不僅僅是恨。
    他要在這完整恨意之上重新構建的隻屬於他秦雲霄的歸屬。
    “好。蘇閣主準備一處清淨院落朕與白吟要在此小住幾日。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。”
    在青冥山“小住”的日子，對沈白吟而言無異於一場漫長的淩遲。
    熟悉的草木，建築，他全部記起來了。
    但潮水般洶湧的記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，他的一切都是秦雲霄給的。
    秦雲霄允許他在身體允許範圍內在熟悉的青冥山走動。
    每一次“故地重遊”，秦雲霄都必然同行。
    幾日後，沈白吟來到後山寒潭邊。
    這是他年少時練劍後常來靜坐的地方。
    他坐在熟悉青石上望著水中自己日漸憔悴的倒影，心中思緒萬千。
    就在這時，一陣啜泣聲傳來。
    沈白吟循聲望去，隻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哭得傷心，地上摔碎了一個小陶罐，罐中的藥膏灑了一地。
    沈白吟認得那少年，是廚房劉嬤嬤的孫子叫小豆子，天生體弱經常需要喝湯藥。看情形是打翻了藥罐又怕挨罵躲在這裏哭。
    “怎麼了？”
    小豆子嚇得一哆嗦猛地抬頭，看到是沈白吟更是驚得忘了哭結結巴巴道：“沈、沈師叔祖……我、我不小心把奶奶給我熬的藥打翻了……”他的眼圈紅了，“奶奶知道了肯定要難過……這藥很貴的……”
    曾幾何時青冥閣上下誰不知道這位清冷閣主麵冷心熱，對門下弟子尤其是年幼體弱的總有一份不易察覺關照。
    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灑出藥渣，又替小豆子把了把脈。
    脈搏微弱紊亂，確實是先天不足心脈有虧之象。
    他依稀記得這藥方是師父梅長風傳下來的一個溫養方子，藥材不算頂名貴但對火候和配比要求極高，尋常藥師未必能配好。
    “這方子誰開的？”沈白吟問。
    “是、是以前梅太師叔祖留下的方子，蘇閣主找了很久才配齊的……”
    小豆子低聲道眼中又蓄滿淚，“現在打翻了，蘇閣主那麼忙，我……”
    “藥方給我。”
    小豆子愣愣從懷裏掏出一張紙。上麵記著詳細的藥材和用量。
    “明日此時再來此地。”他將藥方遞還。
    小豆子又驚又喜連連點頭，小心翼翼收起藥方，一步三回頭雀躍忐忑跑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