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，春雷隱隱。
    沈白吟被雷聲驚擾睡得不安穩，在夢中無意識地輾轉。
    秦雲霄在隔壁暖閣批閱奏折，聞聲走了過來。
    看著沈白吟在夢中不安的模樣，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將他喚醒。隻是伸出手拂開沈白吟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碎發。
    或許是他的動作太過輕柔，或許是今夜雷聲帶來的不安，也或許是那些日積月累的混亂刺激與碎片信息，終於在某個臨界點被觸動……
    沈白吟在夢魘中，忽然含糊地吐出了幾個破碎音節：
    “……師……父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冷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別……走……”
    秦雲霄動作猛地頓住。
    秦雲霄心髒狂跳，他俯身更加靠近，想聽清更多。
    然而沈白吟隻是反複呢喃，眼角悄然滑下一行淚沒入鬢發。
    秦雲霄不再猶豫，掀開錦被躺了上去，將顫抖的身軀緊緊攬入懷中。
    他的身體很暖和，瞬間驅散了沈白吟心頭的寒意。
    “朕在這裏。冷就靠著朕。除了朕身邊，誰也帶不走你。”
    熟悉的氣息一靠近，沈白吟掙紮的幅度漸漸小了，緊蹙的眉頭微微鬆開，無意識地向秦雲霄依偎過去，平靜地睡去。
    秦雲霄緊緊抱著沈白吟，感受著透過寢衣傳來的心跳透過傳來，輕輕合上了眼。
    窗外，春雷漸息，細雨悄然而至。
    冰，總有融化的一天。
    夜深，雨潺潺。
    那一夜之後，有東西在悄然改變。
    秦雲霄能感覺到，沈白吟的記憶正在緩慢蘇醒。
    沈白吟會開始偶爾“看”了。
    他目光會隨著殿內移動的人影，隨著秦雲霄的動作停留片刻。
    當他望向窗外時，目光會停留在新綻的梨花，抽芽的柳條，或偶爾飛過的燕子上，跟隨它們移動一小段距離。
    他開始能分辨一些簡單事物。
    秦雲霄遞給他水，他會慢慢抬起手臂去接。
    秦雲霄說“張嘴”，他會遲疑地張開。
    當宮女為他擦拭身體時，若水溫稍燙或稍涼，他蜷瑟縮。
    沈白吟不再對秦雲霄的靠近表現僵硬。
    秦雲霄坐在榻邊看著他時，他不再躲避視線，會回以同樣的注視。
    秦雲霄握住他的手，用內力為他溫養經脈時，他會放鬆身體，任由那股霸道的力量在體內遊走，偶爾會在秦雲霄的內力觸及痛點時，眉頭微蹙，輕輕回握一下秦雲霄的手。
    這些細微的反應但對秦雲霄而言，卻不啻於驚雷。
    他清楚地記得，在沈白吟“清醒”時，哪怕是被迫承受最親密的侵犯，也從未有過任何主動的如此微弱的回應。
    近乎依賴的觸碰，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秦雲霄的胸膛。
    這讓他欣喜若狂。
    秦雲霄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期待這種時刻。
    期待那雙漂亮的眼睛安靜地落在他身上，期待纖長的手在他掌心停留。
    他花費更多時間在“清霜閣”，索性連批閱奏折的地點都移到了內殿暖閣，隻為能隨時看到沈白吟。
    他會在沈白吟精神尚可時，為他梳理那一頭漆黑如墨的長發。
    動作笨拙，卻異常耐心。
    他會屏退宮女，親自為沈白吟擦洗身體。
    他甚至在沈白吟難得有胃口時，親手喂他喝下熬煮得軟爛的粥羹。
    他會耐心等沈白吟咽下，再喂下一口。
    秦雲霄用盡所有的耐心精心照料一株從凍土中挖出的瀕死的奇花，看著它一點一點恢複生機。
    春光正好。
    秦雲霄處理完幾件緊急政務，心情不錯。
    他來到“清霜閣”時，看到沈白吟被宮女扶著坐在窗邊軟榻上，身上蓋著柔軟狐裘。
    秦雲霄走過去，宮女知趣地退下，他在沈白吟身邊坐下。
    他順著沈白吟的目光看向海棠，“喜歡這花？”
    秦雲霄自顧自地道：“這西府海棠，是前朝一位寵妃最愛，說其色如美人醉顏，其態若美人嬌慵。先帝不喜，覺得過於妖嬈，曾想讓人移走。是朕登基後，讓人留下的。”
    他側頭看向沈白吟，“朕覺得，美就是美，何須以人論之。喜歡便是喜歡，無需理由。就像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就像朕對你。”
    沈白吟轉過頭。陽光透過窗欞，剛好落在他的臉上。
    經過幾個月的條理，沈白吟身上的傷疤已經淡去不少，臉色也恢複了血氣。
    那張臉依舊漂亮地讓秦雲霄的呼吸一滯。
    秦雲霄他握住沈白吟的手，將內力緩緩渡過去，“朕知道你在聽。朕今天，想給你講個故事。”
    沈白吟偏頭，做好準備傾聽。
    “很久以前，有一個很冷，很寂寞的地方，住著一個不太一樣的人。他像冰雪一樣幹淨，也像冰雪一樣冷。很多人怕他，很多人想得到他，但沒有人真正懂他，也沒有人能留住他。”
    秦雲霄的回憶，回到了兩年的寒江邊。
    “後來，有一個人出現了。這個人很強勢，很霸道，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。他看到了那個像冰雪一樣的人，就想把他據為己有，把他關進一個很溫暖的籠子裏。他覺得，這樣那個人就不會冷了，也不會再離開。”
    “可是，那個人不願意。他很倔強，寧願受傷，寧願死，也要掙脫那個籠子，回到他的冰寒世界裏去。”
    “那個人逃了很多次，也傷了很多次。最後，他甚至想用最決絕的方式，把自己和一切都毀掉。”
    說到這裏，秦雲霄停了下來，沈白吟正認真地瞪大雙眼看著他，
    秦雲霄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，“但是，那個霸道的人，沒有讓他得逞。他把他從地獄的邊緣，搶了回來。用最好的藥，最精心的照顧，把他一點點養了回來。”
    “現在，那個人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裏，待在朕的身邊。他忘了以前的事，忘了冰雪，忘了掙紮，也忘了痛苦。這樣很好。朕會一直照顧他，保護他，讓他再也不會冷，再也不會受傷，也再也不會想要離開。”
    “這裏，就是他的歸宿。朕，就是他的全部。”
    他撫上沈白吟的臉頰，“聽懂了嗎？你是朕的。從前是，現在是，以後也永遠是。”
    沈白吟並未理解這長篇故事的含義。
    但他讀懂了秦雲霄的情緒。他無意識地將臉頰往秦雲霄溫暖的掌心，微微蹭了一下。
    如同倦鳥歸巢，如曆經世事後的淡然。
    秦雲霄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    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悸動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    沈白吟，開始接受他了！
    他猛地將沈白吟攬入懷中，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。
    恨不得要將他徹底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    “對，就是這樣……”秦雲霄的聲音在發顫，“靠近朕，依賴朕……朕會給你一切，隻要你留在朕的身邊……”
    沈白吟被他突然的動作驚了一下，但並未抗拒。
    他已經習慣了秦雲霄的任何舉動。
    眼前這個人，並無惡意。
    他靠在秦雲霄堅實的胸膛上，聽著快要破胸而出的心跳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    窗外，海棠依舊開得燦爛。
    春風拂過，花瓣如雨紛紛揚揚。
    陽光透過窗欞，將他們的影子拉長，又交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