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霜閣”內殿，時間在凝固。
    秦雲霄處理完朝務，像往常一樣踏入“清霜閣”。
    揮手屏退左右，他走到榻邊坐下，良久，他伸出手輕輕拂過沈白吟緊閉的眼睫，“白吟，你還要睡多久？”
    “朕知道你聽得見。你的身體在恢複，你的內力雖然混亂，但並未完全消散。你隻是不願意醒來，不願意麵對朕，麵對這個你拚死也想逃離的結局，對嗎？”
    他俯身湊近沈白吟耳邊，“可是，你逃不掉了。這一次，是朕把你從地獄邊緣搶了回來。你救過朕一次，現在你的命是朕救回來的。沒有朕的允許，你連死都不行。”
    “給朕醒來。看著朕。記住，從今往後，你活著，是朕的恩賜。你的一切，都屬於朕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你再不醒……朕就讓人每天給你喂”軟玉溫香”，直到你的身體習慣，直到你的本能隻會對朕有反應。或者，朕可以把清寒”請”進宮來，讓他看看，他心心念念的師兄，如今是怎樣一副模樣……”
    提及青冥閣，提及清寒，就連秦雲霄都沒料到，沉睡多日的沈白吟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。
    秦雲霄的瞳孔驟然收縮！
    他猛地屏住呼吸，死死鎖住沈白吟的眼睛。
    那雙緊閉了太久凝結了萬古寒霜的眼睛，終於緩慢地，睜開了。
    目光沒有焦距，落在了秦雲霄寫滿震驚和狂喜的臉上。
    四目相對。
    沈白吟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    秦雲霄的心髒在胸腔中狂跳。
    他聽到沈白吟極慢吐出了兩個字：
    “……是……誰？”
    秦雲霄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。
    他不認得他了？
    秦雲霄緩緩鬆開手，坐直身體，凝視著沈白吟。
    良久，秦雲霄伸出手，輕輕撫上沈白吟的臉頰，“朕，是你的夫君。”
    “而你，是朕的……白吟。”
    沈白吟不解，他在努力理解這幾個字的意義。
    秦雲霄對外麵沉聲吩咐，“傳醫官。再備些清淡的流食。”
    深冬的第一場初雪後，京都迎來格外寒冷的寒冷。
    沈白吟醒了，卻又沒完全醒。
    在禦醫不計代價的調養下緩慢恢複，他已能勉強坐起片刻，喝下幾口粥水。
    但神誌似乎依舊被困在迷霧之後。
    大部分時間他隻是安靜靠著軟枕，眼神空茫，對周圍動靜都缺乏明顯反應。
    秦雲霄起初的狂喜，在日複一日的空洞中逐漸被焦躁取代。
    他不滿足於僅僅擁有這具軀殼。
    他要的是那個清冷孤高的沈白吟！
    他開始嚐試更多的“刺激”。
    他會帶來一些東西。
    有時是一枝從暖房裏催開的梅花。有時是那塊從清寒那裏“暫借”來的青玉。還有沈白吟曾經用的劍……
    然而，沈白吟的眼神依舊空茫。
    這些東西都無法穿透記憶的冰障。
    隻有當秦雲霄用指腹摩挲沈白吟身上那些新生疤痕時，沈白吟的身體會僵硬一瞬。
    這是身體對痛苦烙印的本能反應與抗拒。
    秦雲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細微變化。
    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興奮。
    既然痛苦……也是一種記憶。
    他知道沈白吟骨子裏的高傲，被他瘋狂地揉碎過，若是能以此刺激，說不定能想起什麼。
    一日下朝後，秦雲霄屏退了所有宮人，沈白吟獨自坐在榻邊。
    與往日不同，秦雲霄一言不發，直接伸手解開了沈白吟寢衣的係帶，露出了布滿新舊疤痕的胸膛。
    不顧沈白吟驚愕的眼神，秦雲霄緩緩撫過疤痕。
    從心口那道最深的灼痕，到肋骨處交錯的舊傷，再到腰腹間那些細密的痕跡。
    他的動作很慢，目光專注。
    沈白吟的身體起初僵硬，但隨著指尖遊走，他的呼吸開始紊亂，臉上泛起潮紅。
    記憶被封閉，身體卻帶著不堪的記憶。
    “記得嗎？這裏，是朕留下的。這裏，是那些妖人折磨你的。還有這裏……是你自己，為了離開朕，為了那些可笑的堅持，差點把自己徹底毀掉的地方。”
    沈白吟身體顫抖得更厲害，額角滲出冷汗。
    他想躲，但被秦雲霄牢牢禁錮，無處可逃。
    “看著朕。”秦雲霄捏住他的下頜，強迫他睜開眼睛。
    沈白吟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鮮活的情緒。
    秦雲霄的心被這雙眼睛狠狠撞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記住這種感覺。記住是誰在碰你，是誰在讓你痛，又是誰把你從地獄裏拉回來，給你這一切。”
    察覺到沈白吟不同往日的反應後，他迅速鬆開，將沈白吟重新用錦被裹好。
    這一次的“刺激”更有效。
    自那之後，沈白吟對秦雲霄的靠近，身體會下意識緊繃。
    當對上秦雲霄的眼睛時，他會不自覺地垂下眼簾將臉偏向一側。
    偶爾在深夜夢魘時，會無意識地發出模糊囈語緊緊抓住錦褥。
    秦雲霄命禦醫調整了安神藥物，但並未完全禁止噩夢。
    在他看來，夢魘也是記憶浮現的征兆。
    他甚至會在沈白吟被噩夢驚醒、冷汗涔涔時將他攬入懷中，在耳邊重複：“朕在。你是朕的。朕會護你一世。”
    起初沈白吟會在他的懷中僵硬如石。
    但漸漸地，他能感受到熟悉的氣息，感受到秦雲霄寬大的胸膛帶來的安全感。
    慢慢地，他會在秦雲霄的安慰中停止顫抖，重新陷入的昏睡。
    時光流逝。冬去春來，窗外枯枝抽出嫩芽。
    這一日，春光晴好。秦雲霄下朝較早，來到“清霜閣”時，難得看到沈白吟被宮女扶著，靠坐在臨窗軟榻上，靜靜地看著庭院中一株剛剛綻放的梨花上。
    秦雲霄揮手讓宮女退下，走到榻邊坐下。
    “喜歡看花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怔了一下，轉過頭看著秦雲霄，又移開看向窗外，沒有回答。
    秦雲霄溫柔道，“宮裏暖房的花開得更好，你若喜歡，朕讓人搬些過來。你以前……似乎更喜歡梅花。清寒冷冽，和你很像。”
    “梅……花？”沈白吟嘴唇微動，重複了這兩個字。
    秦雲霄心跳漏了一拍。這是沈白吟醒來後，第一次產生主動反應。
    “對，梅花。長在冰雪裏，開在百花前。你很早以前，住在有梅花的地方，對嗎？”
    沈白吟眉頭蹙了一下，他在努力回想，但腦海中隻有一片空白。
    他疲憊地閉上眼睛，搖了搖頭。
    秦雲霄沒有繼續追問。
    他知道不能操之過急。
    今天這點反應已是驚喜。
    他伸手從旁邊小幾上拿起一顆剝好的荔枝遞到沈白吟唇邊。
    “嚐嚐，嶺南剛進貢的，很甜。”
    沈白吟看著唇邊晶瑩果肉，又看了看秦雲霄，遲疑了一下，緩緩張嘴就著秦雲霄的手將荔枝含了進去。
    清甜汁水在口中化開。
    秦雲霄看著他咽下果肉，拿起絲帕，輕輕擦了擦他唇角沾到的汁水。
    “甜嗎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沒有回答，重新望向窗外。
    但秦雲霄知道，不同了。
    日子繼續流淌。
    秦雲霄開始有意識地，在日常接觸與對話中，摻雜進更多關於過去的碎片信息。
    有時提起“青冥山”雲霧，“寒江”雪，起“劍法”、“內力”，也會提到“清寒”和“蘇慕塵”名字，觀察沈白吟反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