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具“霧傀”架著沈白吟在狹窄的通道中走著。
    沈白吟被拖著前行，體內翻攪的氣血和強行催動內力帶來的反噬讓他幾乎昏厥。
    通道很長，轉了三個彎，最終停在一扇鐵門前。
    其中一具“霧傀”抬起手往旁邊推開，露出門後的景象。
    一個巨大的石窟。
    石窟中央是一個水潭。
    石台邊緣，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鐵環，深深嵌入石壁。其中幾個鐵環上還鎖著幾具白骨。
    “煉心窟。這裏的水取自苗疆最陰寒的”萬屍潭”。裏麵加了”蝕骨散”、”腐心草”、”斷魂藤”……總共七十二種毒物。尋常人沾上一滴，就會皮開肉爛，經脈寸斷。”
    聖女從身側走出，“但你不一樣。你有”寒江雪”內力護體，有頑強的意誌，有……本座想要的東西。所以，你會在這裏待很久，很久。久到你想通，久到你願意合作。”
    沈白吟不屑地抬起頭，“聖女閣下以為用這種手段就能讓沈某屈服？”
    “不是屈服，是……想通。本座會讓你明白，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。”
    她抬手輕輕一揮。
    “霧傀”立刻架著沈白吟走向水潭邊緣。
    其中一個“霧傀”抓住沈白吟的衣領，用力一扯——
    “刺啦！”
    本就破爛的衣衫被撕開，露出消瘦的上身。
    皮膚上還殘留著秦雲霄留下的痕跡，青紫交加。
    “霧傀”將他拖到水潭邊，把手腕和腳踝分別鎖在四個鐵環上。
    沈白吟被迫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，半跪在水潭邊緣，大半個身體懸在水麵上，隻要稍微一動就可能墜入那漆黑的潭水中。
    “好了，”聖女蹲下身與他平視，“現在，我們來談談條件。”
    “條件？”沈白吟冷笑，“階下囚也有談條件的資格？”
    “告訴我”水靈髓”在什麼地方，告訴本座你在”萬毒教”地底聖地發現了什麼，本座就給你解藥放你離開。幫你殺了秦雲霄，替你報仇。”
    沈白吟冷笑，“沈某如何相信，閣下不會在得到東西後立刻殺人滅口？”
    “你很謹慎。但本座可以發誓，以”陰山鬼眾”曆代聖女的名義發誓，隻要你肯合作，本座絕不傷你性命。”
    “誓言？”沈白吟眼中一抹譏誚，“聖女閣下覺得沈某會信這個？”
    聖女的臉色冷了下來。
    “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。”
    她抬手對“霧傀”做了個手勢。
    其中一個“霧傀”走到水潭邊，取出一個黑色的陶罐，打開封口，將裏麵的液體倒入潭水中。
    液體入水迅速沉入水底。
    片刻後，整個水潭開始冒出氣泡。
    是毒。
    蝕骨散的毒被激活了。
    沈白吟能感覺到水中的毒性比之前更加劇烈，更加霸道。
    即使隻是靠近，皮膚都開始刺痛，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。
    “這是”蝕骨散”的引子。它能激活水中的毒性，讓毒性增強十倍。現在，這潭水已經不是普通的水，而是……蝕骨毒潭。”
    “你猜，如果你掉進去能撐多久？一刻鍾？還是……半刻鍾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死死地盯著她。
    “本座給你一天時間考慮。一天後，如果你還不肯合作，本座就把你放進這潭水裏。到時候，你會嚐到真正的蝕骨之痛，你會看著自己的皮肉一點點潰爛，骨頭一點點軟化，經脈一點點斷裂……那滋味，比死更難受。”
    “好好想想吧沈白吟。你的命，你想要的真相和複仇，都在你一念之間。”
    燭火在殿內搖曳。
    腳步聲在殿外響起，“陛下，五殿下到了。”
    內侍總管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門外響起。
    “讓他進來。”
    來人穿著一身繡銀竹紋的常服，眉眼溫和，正是五皇子秦雲辰。
    他走到殿中央，對著秦雲霄的背影躬身行禮：“臣弟參見陛下。”
    秦雲霄沒有轉身，也沒有讓他起身。
    “老五，你可知朕為何深夜召你入宮？”
    秦雲辰垂著眼，語氣恭敬：“臣弟不知，請陛下明示。”
    “不知？”秦雲霄的目光落在秦雲辰身上，“朕以為，你應該很清楚。”
    秦雲辰抬起頭，迎上秦雲霄的目光，神色坦然：“臣弟愚鈍，還請陛下明示。”
    秦雲霄笑了，他走到秦雲辰麵前，抬起他的下巴，“朕的好弟弟，”
    “真是小看了你。上次潛入我的密室，這次……太醫院，浣衣局，清霜閣，禁軍……你究竟買通了多少人，才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，布下這麼一張大網，一次又一次把沈白吟從這宮裏……偷出去？”
    字字如刀。
    秦雲辰的瞳孔震了一下，“陛下此言何意？臣弟聽不懂。”
    “聽不懂？那朕就說得明白點。太醫院的周太醫三天前”暴病身亡”。浣衣局的小荷，昨天夜裏”失足落井”。清霜閣外殿的兩名守衛，今早”突發急症”。還有西華門的侍衛統領，剛剛被朕革職查辦。”
    “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。都受過你的恩惠，都跟你有過接觸，都在沈白吟逃走的那天晚上，或多或少……行了方便。”
    秦雲辰沉默。
    “朕很好奇你為什麼要這麼做？為了一個沈白吟值得嗎？冒著被朕發現的風險，冒著被削爵圈禁的風險，甚至……冒著掉腦袋的風險？”
    秦雲辰抬起頭，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瀾。
    “因為，沈公子於我有恩。”
    “有恩？”秦雲霄嗤笑，“什麼恩？是救過你的命，還是給過你金山銀山？”
    “三年前，江南水患，父皇派我去賑災。途中遭遇山匪，隨行護衛死傷殆盡，是沈公子路過將我救起，為我療傷，護我回京。若不是他，臣弟早已葬身山林。”
    他動容道，“三哥，沈公子是君子，是俠士，他不該被困在這深宮之中，不該被如此折辱。他對你亦有恩，對朝廷有功，你何不放了他，也放過你自己？”
    “放過我自己？”秦雲霄大笑，笑罷，他猛地收聲，“老五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沈白吟是朕的人！朕要他生，他便生！要他死，他便死！朕折辱他，囚禁他，那是朕的事！輪不到你來管！”
    “可你這樣隻會逼死他！”
    秦雲辰也激動起來，“三哥，你醒醒吧！沈公子不是籠中鳥，他不是你的所有物！他有血有肉，有傲骨有尊嚴！你這樣做，隻會讓他恨你，隻會把他越推越遠！”
    “恨我？恨我又如何？推遠又如何？隻要他在朕身邊，隻要他屬於朕，恨又如何？遠又如何？”
    他一把抓住秦雲辰的衣領，將他拽到麵前，兩人幾乎鼻尖相抵。
    “老五，朕最後警告你一次，離沈白吟遠點。別再插手他的事。否則！”
    他一字一頓：
    “朕不介意，少一個弟弟。”
    秦雲辰看著秦雲霄近乎扭曲的臉，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消散了。
    他知道，他的三哥已經瘋了。
    為了沈白吟，徹底瘋了。
    他緩緩閉上眼，又睜開，“三哥，你若執意如此，臣弟也無話可說。但沈公子，臣弟救定了。今日他能從這宮裏逃出去，來日，臣弟也能將他送到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”秦雲霄勃然大怒，抬手就要一掌拍下。
    但掌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    他盯著秦雲辰，盯著這張與自己有三分相似卻截然不同的臉，他不能殺秦雲辰，至少現在不能。
    秦雲辰是親王，不爭不搶，朝中還有不少老臣支持。殺了他會引來無窮後患。
    許久，秦雲霄緩緩收回手，“看來，你是鐵了心要跟朕作對了。”
    秦雲辰沒說話。
    “好，既然你如此看重兄弟情誼，如此……急公好義，那朕就成全你。”
    “傳朕旨意，五皇子秦雲辰，勾結外臣，私通宮人，意圖不軌。即日起，圈禁於府中，無朕手諭，任何人不得探視，不得出入。府中一應人等，全部拿下，嚴加審問。凡有同謀者，一律處斬。”
    “三哥！”秦雲辰臉色一變。
    “帶下去！”秦雲霄厲喝。
    四名禁軍侍衛衝了進來，一左一右架住秦雲辰。
    秦雲辰沒有掙紮，隻是死死盯著秦雲霄，眼底一片悲涼。
    “三哥，你會後悔的。”
    燭火在身後跳動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，很孤單。
    他抬手按在心口的位置。
    那裏，有東西在抽搐，在疼痛，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。
    秦雲辰的話，還在耳邊回蕩。
    “你會後悔的。”
    後悔？
    沈白吟逃了。
    秦雲辰背叛了他。
    這深宮之中，這龍椅之上，他好像……真的隻剩下一個人了。
    “傳令，加派人手，繼續搜捕沈白吟。生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”
    “再傳令，五皇子府，給朕盯緊了。一隻蒼蠅，也不許飛進去，也不許飛出來。”
    暗衛領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