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傳來潺潺的流水聲。
    意識在水聲中沉沉浮浮好幾回。
    沈白吟猛地一驚，想起身，四肢卻沉重得抬不起來。
    冰涼的感覺從身下傳來。他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窄小的石床上，石床浸在及腰深的水裏。
    手腕和腳踝被鐵鏈鎖著，鐵鏈的另一端釘死在石壁上。
    鐵環異常堅固，深深勒進皮肉裏，稍微一動就傳來鑽心的疼。
    這裏是……水牢。
    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
    河道邊，昏迷過去的最後一眼，出現了一個妖豔的身影……
    他失敗了。
    從秦雲霄的囚籠逃出來，又落入了“陰山鬼眾”的手裏。而且這一次，處境更糟。
    “醒了？”
    一個熟悉的女聲響起。
    沈白吟抬起頭，循聲望去。
    水牢不大，約莫兩丈見方，四周是光滑的石壁。
    慘淡的月光從上方的洞口漏下來。
    光柱的邊緣，站著一個黑袍身影。
    是聖女。
    她依舊戴著鬼麵具，黑袍曳地，浸在水裏，她卻毫不在意。
    “聖女閣下，”沈白吟有氣無力，“我與閣下無冤無仇……”
    聖女低低地笑了，笑聲令人毛骨悚然。
    “無冤無仇？”她緩緩走近，“三番兩次破壞我們的計劃，救走沈清寒……”
    她在石床前停下，蹲下身挑起沈白吟的下巴，強迫他抬頭看她。
    麵具下的眼睛盯著他，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。
    “我不會讓你這麼容易死掉。所以，這裏專門用來招待像你這樣……不太聽話的人。”
    沈白吟別開臉，避開她的觸碰。
    聖女也不在意，收回手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知道這水是什麼水嗎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沒回答。
    “這是寒潭水，取自苗疆最陰寒的深潭，終年冰封，尋常人碰一下就會凍傷。本座在裏麵加了點東西，你應該聽說過”蝕骨散”。”
    “這水不會立刻要你的命，但會慢慢侵蝕你的經脈，你的骨頭，你的內力。每天，你會感覺到寒意從骨頭縫裏滲出來，越來越冷，越來越痛，直到你再也感覺不到冷，也感覺不到痛。因為你的經脈會徹底壞死，你的內力會散盡，你會變成一個廢人，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。”
    沈白吟的心沉了下去。
    蝕骨散，他聽說過。苗疆最陰毒的幾種毒藥之一，無色無味，溶於水後，能通過皮膚滲透，慢慢侵蝕武者的經脈和內力。中此毒者，會經曆長達數月甚至數年的痛苦折磨，最終經脈盡斷，內力散盡，在極度的寒冷和痛苦中死去。
    “很痛苦，是不是？本座不會讓你死。至少，在你交出本座想要的東西之前，不會。”
    她走向水牢邊緣，“每天，本座會來看你一次。給你送飯，送藥。能暫時緩解”蝕骨散”痛苦的藥。隻要你肯合作，肯交出玉佩和”水靈髓”，肯告訴本座你在”萬毒教”地底聖地發現了什麼，本座就給你解藥，放你離開，甚至……幫你殺了秦雲霄。”
    “這個交易，很公平，不是嗎？”
    沈白吟想都沒想，“休想。”
    聖女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    下一秒，她抬手，淩空一掌拍在水麵上。
    “砰！”
    水花四濺，一道冰冷的水流如同鞭子般抽在沈白吟身上，將他重重撞在石壁上。
    後背劇痛，一口鮮血湧上，被他強行咽下。
    “有骨氣。本座就喜歡有骨氣的人。因為摧毀這樣的人，會更有成就感。”
    她走向水牢出口。
    “好好享受吧，沈白吟。明天，本座再來看你。希望到那時，你會改變主意。”
    鐵門“哐當”一聲關上。
    水牢裏，沈白吟躺在冰冷的石床上，浸在蝕骨散的水裏，渾身濕透，冷得發抖。
    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試圖運轉內力抵抗寒意。
    很艱難。
    蝕骨散已經開始發揮作用，內力在經脈中運行得異常滯澀，像在泥沼中穿行。
    每運轉一周天，都伴隨著針紮般的刺痛。
    寒意從皮膚滲透進來，一寸一寸侵蝕著他的血肉和骨頭。
    但他沒有停。
    一旦停下，他就真的完了。
    寒江雪的心法在體內艱難運轉。
    他將內力凝聚在體表試圖隔絕寒水的侵蝕。
    效果有限，聊勝於無。
    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    水牢裏沒有白天黑夜，隻有頭頂一點微弱的光。
    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鐵門再次打開。
    一個“霧傀”走了進來。
    手中端著一個木盤，盤裏是一碗藥湯和兩個硬邦邦的幹糧。
    “霧傀”將木盤放在石床邊。
    然後轉身離開，鐵門再次關上。
    沈白吟看著那碗藥湯，沒動。
    藥能暫時緩解蝕骨散的痛苦，但也一定加了別的東西。
    他不能吃。
    他拿起一個幹糧，很硬，放在嘴裏慢慢磨，很費力，但他還是艱難地咽了下去。
    他需要食物，需要體力。
    吃完一個幹糧，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。
    他靠回石壁，閉上眼，繼續運轉內力。
    不知過了多久，寒意越來越重，疼痛也越來越劇烈。
    蝕骨散在體內肆虐，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經脈裏穿刺，在骨頭上刮擦。
    他咬緊牙關，額頭上滲出冷汗。
    很痛苦。
    比秦雲霄的“軟玉溫香”更痛苦。
    蝕骨散的藥力是緩慢滲透的，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心跳，藥力都會深入一分。
    時間一點點流逝，頭頂的月光漸漸暗淡。
    天亮了，又暗了。
    鐵門再次打開。
    聖女走了進來。
    她手中端著一個木碗，碗裏是藥。
    “喝了它。”她將碗遞到沈白吟麵前。
    沈白吟抬起頭，看著她，沒動。
    聖女也不催促，端著碗站在他麵前。
    許久，沈白吟緩緩抬手，接過碗，仰頭一飲而盡。
    苦得他幾乎要吐出來。
    但咽下去後，一股暖意升起，蝕骨散帶來的寒意和疼痛，瞬間減輕了許多。
    是解藥。
    聖女接過空碗，放在一旁，然後蹲下身，再次撫上沈白吟的臉頰。
    “很痛苦，是不是？隻要你肯合作，本座就給你真正的解藥。讓你擺脫這痛苦，讓你恢複內力，讓你……”
    “讓你有機會，親手殺了秦雲霄。”
    沈白吟看著她，許久，緩緩搖頭，“玉佩和水靈髓，不在我身上。”
    聖女的手頓住了。
    “你說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我說，玉佩和水靈髓，不在我身上。在逃出皇宮之前，我已經把它們交給了一個人。隻有我知道他在哪裏，隻有我能找到他。”
    他撒謊了。
    他需要時間，需要籌碼。
    聖女在判斷他話的真假。
    許久，她收回手，站起身。
    “很好。那你就繼續在這裏待著，直到你想起來，東西在哪裏，那個人在哪裏。”
    她轉身，走向鐵門。
    “對了，從今天起，解藥的劑量，減半。你會更痛苦，更冷，更難受。直到你肯說實話為止。”
    鐵門“哐當”一聲關上。
    沈白吟靠在石壁上，疲憊地閉上眼。
    他在賭。
    賭聖女暫時不會殺他，賭她還需要他，賭他能在毒發之前，找到逃離的方法。
    很冒險，但總比立刻交出東西，然後被滅口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