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沈白吟在疼痛中醒來。
    秦雲霄在他身上有使不完的勁，連日來的“掠奪”讓他渾身酸軟。
    加之“軟玉溫香”的藥力，讓他像被抽幹了骨髓，隻剩下一具空蕩蕩的皮囊，**地攤在龍榻上。
    看不見的傷口在每一次呼吸時隱隱作痛。
    身上是光滑的錦緞，他從未如此厭惡自己這具軀殼。
    窗外透進一點白光。天又亮了。
    他不知道這是第幾天。時間變成一碗碗苦得發澀的湯藥，一顆顆如血的藥丸，一次次麻木的吞咽，和一次次更深的下墜。
    宮女端著藥碗輕手輕腳地走進來。
    是那個年輕的宮女。沈白吟記得她，她叫小荷。
    二十出頭的年紀，眉眼清秀。
    “公子，該用藥了。”小荷低頭不敢看他。
    沈白吟沒動。
    小荷等了一會兒，又輕聲說：“陛下吩咐了，這藥必須按時用。公子……您別讓奴婢為難。”
    最後幾個字帶了懇求。
    沈白吟歎了口氣，是啊，何必為難一個下人。
    他強撐起身子，小荷上前扶他，手碰到他的手臂時，下意識地縮了一下。
    沈白吟的身體很輕，消瘦。
    藥碗遞到嘴邊，沈白吟沒接，隻是看著她：“你很怕我？”
    小荷猛地抬頭，驚慌道：“奴、奴婢不敢……”
    “是怕我，還是怕他？”
    小荷飛快地垂下眼，捧著藥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    沈白吟沒再逼問，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。
    藥很苦，苦得舌根發麻，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    放下碗，他忽然說：“今天的藥，苦得有點不同。”
    小荷正在收拾托盤，聞言動作一頓，“藥方是太醫定的，奴婢隻是照方煎……”
    “是麼。”沈白吟打斷她，“可我聽說，前日太醫院換了個新太醫，姓周？”
    小荷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    沈白吟笑了，“看來是真的。周太醫……是五殿下的人吧？”
    “公子！”小荷失聲，隨即意識到什麼，猛地捂住嘴，驚恐地四下張望。
    沈白吟緩緩靠回床頭，閉上眼：“你不必害怕。我如今這樣，又能做什麼？”
    小荷端著托盤，許久，“公子……您、您怎麼知道……”
    “猜的。”沈白吟閉著眼，“秦雲辰那個人，不會什麼都不做。他既然敢救清寒，就一定會想辦法救我。隻是我沒想到，他會把棋子安插得這麼深，深到能進太醫院，還能安排人到我身邊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小荷：“你是自願的，還是被迫的？”
    小荷咬著唇，眼圈紅了：“奴婢……奴婢的娘親，早年得了一場大病，是五殿下出錢請大夫，才救回來的。這份恩情，奴婢一直記著。前幾日，五殿下托人遞了話，說……說若有機會，讓奴婢一定幫幫公子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你就來了。你知道被發現是什麼下場嗎？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小荷的眼淚掉下來，“可奴婢不能看著公子這樣……公子是好人，不該被關在這裏。”
    沈白吟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殿內很靜，“好。”
    “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    小荷擦掉眼淚：“公子請吩咐。”
    “下一次送藥，”沈白吟說，“在藥裏加點東西。”
    小荷臉色一變：“公子，這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毒。是能讓我看起來更虛弱的東西。脈象紊亂，氣息奄奄，但不會死的那種。太醫能看出來，但隻會以為是我身體扛不住藥力。”
    小荷明白了。她猶豫了一下，“周太醫……前日確實給了奴婢一包東西，說必要時可用。但他沒說是什麼，隻說……不會傷人。”
    沈白吟點點頭，“那就用那個。下次送藥時，加進去。”
    “可……”小荷還是不放心，“萬一陛下怪罪……”
    “他不會。我越虛弱，他越放心，也會越……放鬆警惕。”
    小荷似懂非懂，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    她端起托盤走到門邊，又回頭不放心地說：“公子，您……您要保重。五殿下說，很快……很快就有機會。”
    沈白吟沒說話，隻是擺了擺手。
    室內重歸寂靜。
    寒江雪。
    青冥閣的獨門心法，至陰至柔，練到深處，可化內力為無形，綿韌不絕。
    他現在內力被封，這些天，他一直在嚐試用最微弱的氣息一點一點地運轉心法。
    很慢，很痛。
    每一次氣息流轉，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經脈裏穿刺。
    藥物的阻滯讓這個過程痛苦萬分。但他忍下來了。
    很慢。
    慢得像冬天屋簷下凝結的冰淩，一點一點，一滴一滴。
    但他有的是時間。
    或者說，他隻有時間。
    第十日。
    小荷端著藥碗進來時，沈白吟看了她一眼，接過碗，一飲而盡。
    藥的味道變了。
    更苦，更澀，喝下去後，小腹處很快升起一股寒意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    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，眼前發黑，差點從床上栽下去。
    小荷慌忙扶住他：“公子！”
    沈白吟擺擺手，示意自己沒事。
    他靠在床頭，劇烈地喘息，“去……去請太醫……就說……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
    小荷眼眶紅了，用力點頭，轉身跑出去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來人！快來人！公子不好了！”
    很快，腳步聲紛至遝來。
    太醫來了，是那個新來的周太醫，五十來歲，他把了脈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    “脈象虛浮紊亂，氣息奄奄，這是……”他看了沈白吟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    “是什麼？”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    秦雲霄不知何時來了，站在那兒，臉色陰沉。
    周太醫連忙跪下行禮：“回陛下，公子這是……是藥力與體內舊傷相衝，加上憂思過度，損耗太過，以致氣血兩虧，元氣大傷。若再不好生調養，恐有性命之憂。”
    秦雲霄沒說話，走到床邊，低頭看著沈白吟。
    沈白吟閉著眼，呼吸微弱。
    秦雲霄伸出手按在沈白吟頸側，脈搏微弱，確實如太醫所說。
    “用最好的藥。他若死了，你們太醫院，就都去陪葬。”
    “是、是！”周太醫連連磕頭。
    秦雲霄冷眼看著小荷，“好好照顧他。”
    “奴婢遵旨。”小荷跪在地上。
    朝中政務繁多，加之沈白吟也不想看到自己，秦雲霄交代了幾句轉身走了。
    周太醫開了新方子，又施了針，忙活了好一陣，才帶著人退下。臨走前，他深深看了小荷一眼。
    小荷守在床邊，用濕毛巾給沈白吟擦汗。
    “公子……”小荷低聲喚他。
    沈白吟緩緩睜開眼，“他信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公子，您剛才……嚇死奴婢了。那藥……”小荷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    “沒事。”沈白吟安慰道，“隻是看起來凶險。周太醫的藥，分寸拿捏得很好。”
    “時機快到了。秦雲霄今天來，是在確認我的狀況。我越虛弱，他越不會提防。但這也意味著，他很快就會再來。下一次，他會用更激烈的手段，逼我就範。”
    小荷的手抖了一下：“那……那怎麼辦？”
    “等。”沈白吟隻說了一個字。
    等一個機會。
    等一個破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