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日，“清霜閣”成了一座堅固的囚籠。
    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。
    秦雲霄再未踏足此地。
    第五日。
    湯藥的味道比前幾日更苦，苦得發澀。沈白吟知道裏麵又加了料。
    他閉著眼，任由宮女將漆黑的藥汁一勺勺喂進嘴裏。
    宮女的手在抖，銀勺碰在碗沿上。
    “怕什麼？”
    沈白吟忽然開口，宮女嚇得手一顫，藥汁灑出幾滴，落在雪白的中衣上。
    “奴、奴婢該死……”宮女帶著哭腔慌忙跪下，身體抖得跟篩子。
    沈白吟沒再說話，隻是睜開眼望向窗外。
    那片被高牆切割出的天空，灰蒙蒙的，連最後一點晚霞也快消失了。
    殿門就在這時無聲地開了。
    宮女如蒙大赦，連滾爬爬地退到一邊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。
    衣角無聲無息地掃過地磚，秦雲霄走進來，揮了揮手，殿內侍立的宮人迅速退去，輕輕合上門。
    “吱呀”一聲，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。
    沈白吟依舊望著窗外。
    “看來這藥，藥效不錯。”秦雲霄走到床邊，在錦凳上坐下，“至少能讓你安靜地”想”幾天。”
    “想什麼？想陛下何時會再來？”沈白吟看向他。
    秦雲霄笑了，“朕不來，你不自在？”
    “陛下多慮了。隻是好奇，陛下這幾日，是在忙著追捕逃犯，還是在忙著……清除異己？”
    空氣驟然冷了幾分。
    秦雲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，“你很聰明，白吟。有時候聰明得讓人討厭。”
    “陛下過獎。”
    “清寒逃了。蘇慕塵救走的。就在朕的眼皮底下，演了一出好戲。還燒了清霜閣的偏殿，死了三個侍衛，傷了七個。”
    “哦？那陛下可要加緊追捕，免得放虎歸山。”
    “虎？”秦雲霄嗤笑，“不過是幾隻喪家之犬。蘇慕塵帶著那點殘部能逃到哪裏去？更何況。”
    “朕的好五弟，秦雲辰。他對皇陵如此”情深義重”，朕就成全他，讓他在那裏好好住著，住到……想清楚該站在哪邊為止。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”沈白吟氣急，撐起身子，因藥力又重重跌回床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“秦雲霄！他是無辜的！你有什麼衝我來！”
    “衝你來？”秦雲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你以為朕不想？朕恨不得把你鎖在這張床上，鎖一輩子！可你肯嗎？沈白吟，你問問你自己，你肯嗎？！”
    他俯身撐在沈白吟身體兩側，將他困在方寸之間，“是你把他們拖下水的。如果你肯聽話，肯留在朕身邊，他們現在都還好好的。蘇慕塵還是青冥閣的副閣主，秦雲辰還是那個閑散王爺，清寒……清寒可以在外麵自由自在地活著。是你，是你這麼不顧一切地想逃，一次又一次地反抗，才把他們都卷進來！”
    “荒謬！”沈白吟怒道，“是我逼你囚禁我？是我逼你給我下藥？是我逼你用這種下作手段威脅我！秦雲霄，你看看你自己，你現在像個皇帝嗎？你像個——”
    話音戛然而止。
    秦雲霄掰過他的腦袋，狠狠地親了上去。讓他無法再說下去。
    “朕像什麼？瘋子？暴君？隨你怎麼說。但沈白吟，你要記住，朕是天子。朕想要的東西，從來沒有得不到的。朕得不到的，別人也休想得到！”
    他鬆開手，看著沈白吟漲紅著臉掙紮。
    “看來光是關著你，讓你”想”，是不夠的。”
    秦雲霄理了理衣袖，“你需要更清楚地認識到，違逆朕的代價。也需要更深刻地體會到，順從朕……才能得到”保護”。”
    他拍了拍手。
    殿門開了。兩名影衛押著一個被黑布蒙頭的人走進來。那人身材高大，穿著粗布衣裳，渾身發抖，嘴裏塞著布團，隻能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
    沈白吟的心一沉。
    秦雲霄使了個眼色。一名影衛扯下黑布，取出布團。
    露出一張黝黑憨厚的臉，正是王獵戶，王大山。
    “沈、沈公子……”王大山一看見沈白吟，眼淚就下來了，“俺、俺不知道咋回事，他們就把俺抓來了……俺媳婦兒還在家等俺……”
    沈白吟的呼吸停了。
    他看著王大山，又看向秦雲霄，聲音發顫：“你……你抓他做什麼？他隻是個普通獵戶！”
    “普通獵戶？可他收留了你們兄弟，給你們飯吃，給你們地方住。這恩情，朕得替你還啊，白吟。”
    王大山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腿軟得站不住，全靠影衛架著。
    “陛、陛下饒命……草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草民就是、就是看他們可憐……”
    “可憐？朕的人，需要你可憐？”
    王大山懵了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。
    沈白吟掙紮著坐起來，厲聲道：“秦雲霄！你放了他！他什麼都不知道！你要報複衝我來，為難一個無辜百姓，算什麼本事！”
    “無辜？他收留了朕要的人，就不無辜。沈白吟，朕再給你一次機會。”
    秦雲霄在床邊站定，輕輕彎下腰，與沈白吟平視，曖昧道，“現在，對朕笑一下。說”陛下，我知錯了”。然後，吻朕。”
    “隻要你做到，朕立刻放了他，賞他百兩黃金，送他安然回鄉，保證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你不……朕就讓人，當著你的麵，閹了他。做個太監。或者，發配邊疆，與披甲人為奴。又或者……更”有趣”的玩法，朕還沒想好。你選一個？”
    王大山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，拚命磕頭：“陛下饒命！陛下饒命啊！沈公子，沈公子您救救俺……俺家裏還有老母，還有媳婦兒，她、她剛懷了身子……陛下……”
    額頭撞在地磚上，砰砰作響。
    沈白吟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褥，胸口那團火在燒，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。
    驕傲、尊嚴、底線……這些東西，在一條無辜性命麵前，算什麼？
    可他若低頭，秦雲霄就會滿足嗎？
    不會。這隻是開始。他太了解這個人了，得寸進尺，城府極深。
    今天要他笑，要他吻，明天呢？後天呢？
    “選吧，白吟。是用你那點可憐的自尊，換他一生淒慘。還是用你一點小小的”順從”，換他平安富貴，也換你自己……少受些苦。”
    “畢竟，你這身子，經不起再折騰了，是不是？”
    殿內死寂。
    許久。
    久到秦雲霄以為他不會回答，久到王大山幾乎絕望。
    沈白吟的眸中一片空洞。
    他看著秦雲霄，用破碎的聲音，一字一頓，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陛下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錯了。”
    秦雲霄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    他盯著沈白吟那個比哭還難看的“笑容”。
    卻並沒有得逞後的喜悅。
    “然後呢？”
    沈白吟仿佛用盡了畢生力氣，極慢地向前。
    唇，輕輕地碰了一下秦雲霄的嘴角，一觸即分。
    他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向後倒去，重重跌在錦褥中，閉上了眼睛，再無一絲聲息。
    秦雲霄神情複雜地僵在原地。
    嘴角那點觸感夠他回味許久，但看著沈白吟失去所有生氣的模樣，心頭卻是一股莫名的煩躁。
    他揮揮手，“帶他下去。賞金百兩，派人送他回鄉。看著他，不許他再入京，也不許他提起今日半個字。”
    “是！”影衛應聲，將已經嚇傻的王大山拖了出去。
    王大山臨走前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，想說什麼，卻最終隻是流著淚，被拖出了殿門。
    殿門再次關上。
    秦雲霄站在床邊，背對著沈白吟，沉默了許久。
    然後猛地拂袖大步向外走去，再未回頭。
    龍榻上，沈白吟一動不動。
    許久，他才緩緩睜開眼望著頭頂明黃的帳幔。
    驕傲，碎了。
    尊嚴，沒了。
    底線，塌了。
    窗外，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了。
    夜，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