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雲霄聽清了。
    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崇德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然後，他輕輕拍了拍崇德帝的手背。
    “父皇放心，兒臣會照顧好二哥的。”
    崇德帝聽出了什麼，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，他的手抓得更緊了，嘴唇拚命翕動，想要說出更多的話。
    血從他的嘴角溢出，順著下巴淌到枕上。
    “陛下！”皇後尖叫一聲撲上前來，一把推開秦雲霄。
    她用帕子去擦崇德帝嘴角的血，但血越擦越多，從嘴角，從鼻孔，甚至從眼角滲出來，染紅了整條帕子，染紅了皇後的手指，染紅了黃色的枕褥。
    “太醫！太醫！”皇後嘶聲喊道，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，“快救陛下！快！”
    張太醫膝行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搭上崇德帝的脈搏。
    脈象散亂如沙，若有若無，五髒之氣已經徹底衰竭，脈象浮散無根，重按則絕。
    這是……死脈。
    張太醫的臉色慘白如紙，額頭上的冷汗滴在金磚上。
    他知道，這位帝王的大限就在此刻。
    但他不敢說。
    “快！參湯！參湯！”他回頭喊道。
    小太監捧著一碗溫著的參湯跑過來，手抖得湯水灑了一路。
    皇後接過碗，舀了一勺，顫抖著送到崇德帝嘴邊。
    但那勺子剛碰到他的嘴唇，更多的血便湧了出來，將參湯衝成淡紅色，順著嘴角流淌。
    “陛下！您喝一口！您喝一口啊！”皇後的手抖得厲害，參湯灑了一身。
    崇德帝的眼睛還睜著，但瞳孔已經開始渙散。
    最後一點回光返照的亮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。他的嘴唇還在翕動，但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。
    隻有那雙眼睛，還在固執地死死地盯著殿門的方向——
    他在等秦雲曦。
    但他等不到了。
    皇後的淚水終於決堤，在這一刻，在崇德帝即將咽氣的這一刻，她隻是一個即將失去丈夫，兒子生死未卜的女人。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她俯下身，將額頭抵在崇德帝冰涼的手背上，泣不成聲，“您別走……您別丟下臣妾和曦兒……陛下……”
    秦雲霄站在三步之外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    他在確認崇德帝是否真的到了最後一刻。
    確認是否會有任何意外發生。
    確認這個他等待已久的時刻，終於要到來。
    崇德帝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，身體開始抽搐。
    最後一點抓力，像退潮時的最後一波浪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。
    他的眼睛還睜著，但瞳孔已經徹底渙散。
    皇後的哭聲在殿內回蕩，淒厲而絕望。
    太醫們跪在地上，以頭搶地，不敢抬頭，也不敢停止顫抖。他們知道，無論他們有沒有錯，帝王死在他們值守的時候，他們便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    太監們縮在角落裏，大氣不敢出，有的已經悄悄開始抹眼淚。
    殿外的風呼嘯著掠過宮簷，崇德帝的呼吸越來越慢，越來越淺。
    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——三息，五息，十息……
    他的胸腔幾乎不再起伏了。
    那張蠟黃的臉上，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。
    然後，他的喉嚨裏發出最後一聲響。
    眼睛還睜著，空洞地望著殿頂，再也沒有了任何光芒。
    養心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    寂靜持續了很久——也許隻有幾個呼吸的時間，但在所有人的感知裏，仿佛過去了整整一生。
    然後，張太醫顫抖著伸出手，搭上崇德帝的脈搏。
    沒有跳動。
    他又將手放在崇德帝的鼻下。
    沒有呼吸。
    他翻開崇德帝的眼皮，瞳孔已經徹底放大，對光線沒有任何反應。
    張太醫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終於發出了那聲所有人都知道會來，卻沒有人願意聽到的宣告：
    “陛下……駕崩了！”
    他的聲音撞在蟠龍柱上，撞在鎏金香爐上，撞在冰冷的金磚上，化作無數細碎的回聲。
    “陛下——！”
    皇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整個人撲倒在崇德帝的身上，雙手緊緊抓住衣襟，哀嚎著，淚水如決堤之水浸濕了黃色的龍被。
    “陛下！您不能走！您不能丟下臣妾啊！陛下——！”
    她的哭聲淒厲而絕望。
    太醫們齊齊叩首。
    太監們跪了一地，有的放聲大哭，有的低聲啜泣，有的瑟瑟發抖。
    秦雲霄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    他低頭看著龍榻上那個已經停止了呼吸的老人。
    他的父親，大秦的第四位皇帝，統治了這個帝國三十四年的君主。
    秦雲霄的臉上，終於有了一絲表情。
    他伸出手輕輕地合上了崇德帝的眼睛。
    “父皇，您安息吧。”
    他直起身，轉過身，麵對著殿內跪伏一地的眾人。
    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，落在了殿門之外。
    他邁開步伐，走向殿門。
    天，快亮了。
    身前，是整座京都，是整個天下，是萬裏江山。
    大秦的天，已經可以，換一換了。
    “傳旨，”秦雲霄下令，“先帝龍馭上賓。著禮部、宗人府、翰林院，即刻籌備大喪儀典。九門戒嚴，京城宵禁。宣諸皇子、親王、文武百官，明日卯時，入宮哭臨。”
    身後的太監們齊齊叩首：“遵——旨——”
    秦雲霄沒有再回頭。
    他邁步走下台階，養心殿內皇後的哭聲還在繼續。
    崇德帝靜靜地躺在龍榻上，麵容安詳。
    崇德帝駕崩當夜，喪鍾鳴響九下，京城縞素。
    秦雲霄以監國之尊主持大殮，下令“宮中內外，一體舉哀，任何人不得擅離值守”。
    這道命令成了收緊皇後一黨脖頸繩索的第一道活結。
    秦雲曦尚在“閉門思過”的皇子府中，身邊僅餘數十名侍衛與幾名心腹幕僚。
    喪訊傳來，二皇子如遭雷擊，當即要衝入皇宮奔喪——他比誰都清楚，若此刻不進宮，恐怕就再也進不去了。
    然而府門已被禁軍團團圍住。
    領兵者乃禁軍副統領趙錚，秦雲霄一手提拔的心腹。
    他麵無表情地攔住去路，拱手道：“二殿下，宮中正在舉哀，監國殿下有令，為防亂賊趁火打劫，諸位皇子暫留府中，待大殮禮畢，再行入宮祭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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