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廿八，日頭正暖。
    沈白吟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，身上穿著一席錦緞織的單衣，頭發隨意地披散，一隻青玉色的發簪別在頭上的發髻上，襯得整個人愈發冷豔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被日光曬得暖烘烘的窗棱上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    青鸞將一碗新煎好的湯藥端到他麵前，低聲道：“公子，該喝藥了。”
    這藥是秦雲霄特意吩咐太醫開的，說是有“調理氣血、安神固本”之效，其實含有溫和的散功與軟筋成分，喝了大半個月的藥，沈白吟的內力已經被禁錮了八成有餘，就連走路都耗費心力。
    秦雲霄鐵了心要將他禁錮在宮牆之中。
    重重圍擋，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中。
    如此，原本就沉寂的沈白吟愈發沉默了，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曾動一下。
    他甚至沒有看那藥碗一眼。
    青鸞早已習慣了，但今日，她卻饒有意味地看了沈白吟一眼。
    兩人眼神交錯的瞬間，沈白吟從青鸞眼中讀出了東西。
    她放下藥碗走到窗邊，看似無意地整理了一下窗台上那盆開得正盛的綠蘿，手指在枝上輕輕拂過。
    沈白吟的目光，無意識地隨著她的動作，落在那點水痕上。
    隨即，他怔了一下。
    那水痕的痕跡……是……標記。
    他的心跳，在死寂了多日後第一次劇烈地跳了一拍。
    他沒有轉頭，沒有去看青鸞，目光隨意地掃過，就不曾駐足了。
    青鸞整理完，又拿起一塊幹淨的軟布開始擦拭窗欞。
    她的動作很慢，在窗欞第一根橫木與牆壁的接縫處，多停留了一瞬，用布角極快地從衣袖中勾出了什麼又迅速用衣袖掩住，整個過程極快。
    青鸞將軟布收好，端起那碗已微涼的藥，再次遞到沈白吟麵前，“公子，藥要涼了。殿下……殿下晚些要過來，若是見您沒用，怕是又要動怒。”
    她帶著懇求與沈白吟空洞的目光接觸了一瞬，又迅速垂下。
    沈白吟將視線從窗外收回，落在了那碗深褐色的藥汁上。他接過了藥碗。
    仰頭將碗中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。
    青鸞鬆了口氣，接過空碗低聲道：“奴婢去給公子端點蜜餞來。”說完，便匆匆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殿內落針可聞。
    沈白吟沒有立刻去取青鸞藏入窗縫的東西。
    秦雲霄心思縝密，自從上次從靜思堂逃走後，疑心極重，屋內外，明裏暗裏的監視不知有多少。
    任何不合時宜的動作，都可能引來懷疑。
    他在等。
    天色漸暗，殿內早早掌了燈。
    秦雲霄果然踏著夜色來了。
    看向沈白吟時，眼中帶著暖意。
    “今日日頭大，屋內可舒服？”秦雲霄走到榻邊，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沈白吟的手，但觸手冰涼。
    他皺了皺眉，“手這麼涼，可是窗邊有風？青鸞是怎麼伺候的？”
    語氣中帶著責備，動作卻輕柔。
    沈白吟任由他握著手，沒有反應。
    這種溫順，在秦雲霄看來，畢竟將閣主禁錮在宮中，還強要了他，沒有尋死已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    他很滿意。
    秦雲霄在軟榻邊坐下，將沈白吟連人輕輕攬入懷中，下頜抵著他的發頂，看著窗外落霞。
    “還記得我們在寒江邊，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？”秦雲霄低聲說，聲音帶著追憶，“你一身白衣，站在江邊，像要與那漫天風雪融為一體。那時我就在想，這個人，真冷，也……真特別。”
    沈白吟的身體在他懷中僵硬。
    秦雲霄不以為意，自顧自地說下去：“後來在青冥山，在落楓亭，在金陵……你一次又一次地出乎我的意料，也讓我越來越……放不開手。白吟，你說，這是不是就是命？你我的命，從寒江邊開始，就注定要糾纏在一起，至死方休。”
    他收緊了手臂，將人抱得更緊。
    “外麵很亂，北境，西南，朝堂……但那些都不重要。隻要有你在身邊，這天下再亂，本殿也覺得值得。”
    秦雲霄認真地說道，“所以，別再想著離開了，好不好？就留在這裏，留在我身邊。我會保護你，給你最好的一切。等一切塵埃落定，這天下，都是你我共享。”
    他低頭，想吻沈白吟的額角，但沈白吟依舊偏了下頭，那個吻落在了他的發間。
    自從那晚後，秦雲霄再也沒碰過沈白吟，每次遇上他冰冷的眼神，秦雲霄總有些愧疚，畢竟是自己強迫在先。
    秦雲霄沒有強迫他，隻是將臉埋在他發間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    “早些歇息吧。”他起身，將沈白吟打橫抱起，走向內殿的床榻。
    跟之前一樣，秦雲霄隻是緊緊抱著沈白吟，沉沉睡去。
    沈白吟在他懷中睜著眼，有意無意地掃過那個窗棱，一夜無眠。
    當秦雲霄起身離開去上朝後，青鸞像往常一樣進來伺候他洗漱，壓低嗓子極快地說了一句：“東西在老地方，小心。”
    沈白吟配合地眨了下眼。
    午後，秦雲霄被政事絆住並沒有來。
    青鸞以“公子要靜養”為由，遣退了殿外多餘的宮人。
    沈白吟靠在軟榻上假寐，待到殿內外的氣息消散，才緩緩睜開眼。
    目光，再次落在窗欞的縫隙。
    時機，到了。
    他緩緩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手指拂過窗欞，在那縫隙處伸手一探，一個小卷落入掌心。
    他重新坐回軟榻，側身躺下，借著身體的掩護，小心地展開了那個紙卷。
    字跡潦草，寫得很倉促。
    “清寒現身滇南迷霧林，似與陰山鬼眾有關。五殿下傳訊：京中恐有變，早做打算。藥力可緩，勿絕，聚內力，可引藥入經脈。”
    清寒！滇南！陰山鬼眾！秦雲辰！
    短短一行字，如同驚雷，瞬間在心中炸開！
    沈白吟蹭地一下就坐了起來。
    清寒還活著！而且出現在了滇南，還與陰山鬼眾扯上了關係！
    每日送來的湯藥，並非無解，還是有方法可以緩解其散功軟筋之效，沈白吟的緩緩沉下一口氣，這麼久以來，他並非是不能想辦法逃出，更想順勢挖點關於清寒的線索，沒想到這麼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