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雲霄走到書案邊，提筆蘸墨。筆尖懸停片刻，最終落下：
    “信已知，丙三亦知。邊軍與北狄之刀，吾自當之。然，此非易事，需時周旋。青冥山需固守待援，切不可主動出擊，予人口實。”沙裏飛”處所得之物，務必妥善藏匿，非至絕境，不可示人。吾在京城，自有安排。盼安。”
    沒有更多解釋。他喚來專門與青冥閣聯絡的暗衛，將信用火漆封好：“立刻送去，親手交到沈白吟手中。告訴他，京城之事，我自有分寸，讓他……隻管守住山門。”
    暗衛領命而去。
    秦雲霄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望向北方，目光仿佛穿越千山萬水。
    沈白吟，我能為你擋下明處的刀，但暗處的箭，朝堂的風，江湖的浪，還需你自己去扛。
    別讓我……賭輸了。
    青冥山，主閣。
    沈白吟剛剛調息完畢，眼中神光已恢複了幾分。他手中握著秦雲霄剛剛送到的回信。
    “邊軍與北狄之刀，吾自當之。”
    秦雲霄……竟然真的應下了！而且回信如此之快，顯然在接到他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已開始部署。他承諾阻攔邊軍和北狄，這意味著他將直接與秦嵩、秦雲曦的勢力在北境正麵碰撞，其中的風險與代價，可想而知。
    “青冥山需固守待援，切不可主動出擊，予人口實。”這是在提醒他，不要給秦嵩“剿匪”的口實。“”沙裏飛”處所得之物，務必妥善藏匿……”這是告訴他，那封信是關鍵，不能有失。
    “吾在京城，自有安排。”
    沈白吟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，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    無論秦雲霄是出於何種目的，至少此刻，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目標——保住青冥閣。
    “傳令下去，”沈白吟對守在一旁的蘇慕塵道，“按照”玄龜”戒備最高預案執行，所有弟子各司其位，沒有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，更不得私自下山。加強山門四周所有陣法機關，尤其是通往北麵的路徑。多備擂石滾木，強弓勁弩。後山藥圃、藏書閣、器房、丹房等要害之處，加派三倍人手，由各位長老親自坐鎮。”
    “是！”蘇慕塵凜然應命，立刻轉身去傳達。
    “晚晴，”沈白吟又看向溫晚晴，“藥房那邊，所有療傷、解毒、補充內力的丹藥，全部準備好，分發給各堂口。另外，將我閉關密室中的那幾瓶”九轉還魂丹”也取出來，以備不測。”
    “九轉還魂丹”是青冥閣秘傳的保命聖藥，煉製極為不易，存量極少。
    溫晚晴心中一痛，知道沈白吟這是做了最壞的打算，重重點頭：“我這就去。”
    所有人都忙碌起來。
    沈白吟走上主閣最高的“觀星台”。
    北方天際，陰雲正在彙聚，沉甸甸地壓在山巒之上。
    秦雲霄，你在京城，究竟布下了怎樣的局？
    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劍柄。
    五日後，京城，三皇子府邸。
    “殿下，朔風關和武州方向，秦嵩妻弟與門生所屬兵馬，確有異常集結跡象，但規模不大，且多以”秋防演練”和”清剿小股流匪”為名，目前尚在駐地附近，未有明確開拔指令。”
    冷軒語速極快地彙報著，“雁門郡方麵，守將似接到了來自京城的密令，加強了關防，對出關商隊盤查嚴格了許多，入關則相對寬鬆。我們安插的人隱約探聽到，有命令提及留意北地異常南下的馬隊。”
    小規模集結，以演練為名……這是秦嵩在試探，還是“丙三”計劃啟動的前奏？
    “北狄那邊呢？”
    “蒼狼部左賢王麾下，烏恩百夫長所部約三百騎，於兩日前離開駐地，方向向南。但並未直撲邊境，而是在邊境線以北百餘裏處遊弋，行蹤飄忽。我們的人製造了兩起小規模衝突，延緩了其南下的速度，但他們似乎很警惕，分成數股小隊行進，難以全部攔截。”
    冷軒眉頭緊鎖，“另外，草原上還有另外兩股約百人左右的馬隊，身份不明，但裝備精良，也在向南移動，不排除是受雇傭的草原馬賊或別的部落武士。”
    果然。
    秦嵩真正的殺招，是這些偽裝成馬賊或“越境騷擾”的北狄精銳，或許還混雜著收買的亡命之徒。
    人數不會太多，但足夠精悍，在內應配合下突襲青冥山，造成北狄流寇血洗江湖門派的假象。
    事後即便朝廷追查，也可以推給邊境治安不靖，或者幹脆栽贓給墨影門之類的江湖仇殺。
    “安北將軍陳老將軍那邊回複了，他已下令東線各隘口加強戒備，若遇小股越境者，可相機殲滅。但他也提醒，若無朝廷明令，他不能大規模越境追擊，亦不能公然攔截在邊境線以北活動的北狄兵馬，否則恐引發邊釁。”
    秦雲霄頷首，陳靖能做到這一步，已是極限。
    朝廷對邊將忌諱極深。
    “我們安排的人，在通往青冥山的幾條要道上怎麼樣了？”
    “已成功製造了三起”事故”，一起山石塌方，兩起”商隊”被”悍匪”劫掠，道路暫時堵塞，地方衙門已介入，清理疏通需時數日。應該能拖延一些時間。”冷軒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“但殿下，這些動作，瞞不了多久。秦嵩和秦雲曦那邊，恐怕很快會察覺到有人作梗。尤其是京城這邊……”
    秦雲霄轉身，目光投向窗外皇宮的方向，“京城這邊，也該動一動了。”天澤宴”的請柬，都發出去了嗎？”
    “昨日已由禮部正式發出，天下正道門派和江湖名宿，凡在冊者，皆在受邀之列。青冥閣的請柬，按您的吩咐，用的是加急驛道，此刻恐怕已到山下了。”
    “很好。”秦雲霄走到書案旁，上麵攤開著“天澤宴”的流程與賓客名單，“我那二哥，想借”天澤宴”彰顯仁德，拉攏江湖，順便……給自己爭取時間部署北境之事。可惜，這宴席，未必能如他所願。”
    他修長的手指在名單上幾個名字輕輕一點：“嵩山派掌門、丐幫幫主、唐門家主……這些門派，與秦嵩、秦雲曦可有瓜葛？”
    “嵩山派近年來與二殿下府上來往密切，其門下多有弟子投入軍中或地方為吏。丐幫消息靈通，與各方都有接觸，態度曖昧。唐門……似乎與丞相府有些生意往來，但關係不算緊密。”冷軒對這些了如指掌。
    “夠了。”秦雲霄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，“讓我們的人在江湖上散布消息，就說……二殿下舉辦”天澤宴”，實則是想借機清查各派底細，收繳”不法”武學，甚至……為日後整頓江湖、收繳各派田產鋪麵做鋪墊。記住，消息要散得隱晦，似是而非，但要讓人人自危。”
    冷軒心領神會。
    這是要攪亂“天澤宴”，讓秦雲曦忙於應付江湖各派的猜疑和不滿，無暇他顧，同時也能牽製一部分可能與秦嵩勾結的江湖勢力。
    “另外，”秦雲霄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折草稿，“讓我們在都察院的人，明日將此物遞上去。不必署名，風聞奏事即可。”
    冷軒接過，快速瀏覽，臉色微變。
    奏折中彈劾二皇子秦雲曦“結交江湖，蓄養私兵，縱容門下侵占民田，並與北境商賈過往甚密，有損天家威儀，動搖國本”。雖未提及通敵等具體實證，但措辭嚴厲，直指要害，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波瀾，讓秦雲曦和秦嵩疲於辯解。
    “殿下，此舉是否會打草驚蛇？”冷軒有些顧慮。
    “蛇已經驚了。”秦雲霄淡淡道，“我們不過是在它想咬人之前，先敲打一下七寸，讓它知道疼，有所顧忌。朝堂上鬧起來，父皇的目光被吸引過來，秦雲曦和秦嵩至少在明麵上，不敢有大動作。這也能為我們北境的安排，多爭取些時間。”
    他走到窗邊，望著陰沉的天色：“現在，就看青冥山那邊，能守多久了。還有沈白吟……他手中那封夾層密信，究竟寫了什麼，讓秦嵩如此不惜代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