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宮門，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    秦雲辰微微眯了眯眼，並無太多受賞的喜悅。
    父皇的肯定，固然是好事，但“忠勤可嘉”這塊匾額，未必不是將他更清晰地推到了某些人的眼前。
    大哥、四哥早夭，二哥、三哥之間的暗流，他並非毫無察覺。
    此次江南之行順利，固然是因他用心辦事，也未嚐沒有各方勢力暫時無暇顧及，或不願在賑災之事上動手腳的因素。
    如今回京，這潭水，怕是又要攪動起來了。
    他輕輕歎氣，登上等候在宮門外的樸素馬車。
    “殿下，回府嗎？”車夫恭敬問道。
    “嗯，回府。”秦雲辰靠在車壁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    街道兩旁熙熙攘攘，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。
    秦雲辰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青冥山下，那道俯身采藥的白色身影。
    沈白吟……青冥閣……
    他想起江南疫情得以控製，多虧了當時靈機一動，試著用了些當年沈白吟贈藥中的思路，並結合太醫建議調配的方子。
    他也想起回京前，隱約聽到的關於二哥似乎對青冥閣有所動作的模糊傳聞。
    這位救命恩人，似乎正不知不覺地，被卷進越來越複雜的漩渦中心。
    馬車在五皇子府門前停下。
    府邸並不奢華，但清幽雅致。門楣之上，空空如也。
    秦雲辰步入府中，吩咐下人準備熱水沐浴，並讓管家將賞賜之物妥善收庫，匾額之事待內廷送來再行懸掛。
    他需要好好想想。
    午後，秦雲辰一身素色常服，立在靠窗的一排舊檔櫃前，手指翻過一本本塵封的冊籍。
    他微微蹙著眉，專注地查閱著。
    太醫院院判孫謹躬著身，小心陪在一旁，這位五殿下一回京便點名要調閱二十年前，陛下的部分陳年醫案與宮廷用藥記錄。
    “殿下，您要的這些舊檔，年份久遠，有些記錄或有殘缺，且涉及陛下與後宮貴人，恐有不便……”孫謹試探著說道。
    秦雲辰頭也不抬：“孫院判多慮了。本宮翻閱這些，不過是近來對古方調養之道有些興趣，想看看禦醫們如何用藥配伍，以資借鑒。無關風議，更非窺探**。難道本宮連這點雅好，也要被猜忌麼？”
    “微臣不敢！”孫謹連忙告罪，心中卻暗暗叫苦。這位五殿下看似溫和，話裏話外卻綿裏藏針。
    秦雲辰一卷卷細細翻閱。他確實對醫術頗有興趣，自幼便喜研讀醫書。但今日來此，卻非全然為了醫道。
    近來朝中風向詭異，二哥秦雲曦與丞相秦嵩走動越發頻繁，許多原本中立或傾向其他皇子的官員或被排擠，或被拉攏。
    尤其是那個他曾有贈藥之恩的青冥閣主——沈白吟。
    秦雲辰那年遊曆至青冥山附近，不慎卷入一樁江湖仇殺，身中奇毒，幸得沈白吟出手相救，並以青冥閣秘藥相贈，才撿回一條性命。
    沈白吟清冷出塵的風姿讓他感念至今。
    那樣的人物，怎會與朝堂紛爭攪在一起？
    他總覺此事蹊蹺，暗中留意。
    前些時日，竟聽聞二皇子派兵圍了青冥閣，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。
    他今日來太醫院，名為查閱古方，實則是想從這些陳年舊檔中，尋一絲蛛絲馬跡。
    沈白吟那般人物，身世定然不凡，或許與宮廷舊事有所牽連也未可知。若能弄清緣由，或可助他避開禍端。
    時間一點點過去，秦雲辰翻得極有耐心。忽然，他指尖一頓，停在一本紙張泛黃、邊角破損的冊子上。
    這本並非醫案，而是一本“內廷雜事錄”，記錄著一些不甚重要卻又需留檔的宮廷瑣事。其中一頁，字跡潦草，似是匆忙記下：“景和十七年冬，臘月初八。先皇後宮中薑尚宮，突發急症，暴斃。其侄女薑氏，原侍奉於浣衣局，因悲慟過度，失足落井而亡。屍身打撈不及，作失蹤論。內務府循例撫恤。”
    景和十七年？秦雲辰心中一動，那正是十五年前。
    薑尚宮？暴斃？侄女落井失蹤？“暴斃”與“失足落井而亡”接連發生，未免太過巧合。且這薑尚宮，是先皇後宮中的人……而先皇後，正是二哥秦雲曦的生母。
    他繼續往後翻，又看到幾條零星記錄，提及景和十七年前後，宮中曾丟失過一批珍貴的“龍血靈芝”及數味珍稀藥材，乃是番邦進貢，有續命奇效。當時查了一陣，不了了之。而幾乎在同一時期，似乎有太醫奉命外出，前往寒江一帶“尋訪名醫”或“采集特殊藥引”，記錄語焉不詳。
    寒江……青冥山便在寒江上遊。龍血靈芝……這等續命奇藥，莫非與當年的“梅莊”有關？
    秦雲辰曾聽宮中老人模糊提起，似乎有一樁涉及江湖門派與宮廷秘藥的舊案，被陛下壓了下去。
    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測，在秦雲辰心中漸漸成型：十五年前，寒江畔的梅莊慘案，宮中丟失的秘藥，暴斃的薑尚宮，失蹤的侄女，奉命前往寒江的太醫……
    難道，沈閣主的身世，竟與這樁宮廷秘辛有關？甚至，與先皇後有所牽連？
    若真如此，那沈白吟此刻被卷入朝堂爭鬥，絕非偶然！
    很可能是有人知曉了些什麼，刻意針對！而三弟秦雲霄的接近與拉攏，恐怕也絕非簡單的江湖借力，其背後目的，細思極恐。
    秦雲辰背心滲出一層冷汗。
    他合上冊子，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。
    他必須提醒沈白吟！即便隻是猜測，也必須讓他有所防備！
    然而，如何傳遞消息？
    青冥閣遠在百裏之外，他身為皇子，尤其是不受寵又被打壓的皇子，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。
    直接派人送信，風險太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