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七十四章皇帝江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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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結束後的日子,沈默的生活變得很簡單,簡單到隻剩下一條固定的軌跡——每天兩點一線,從家到醫院,從醫院到家。
沒有了堆積如山的試卷,沒有了挑燈夜讀的深夜,沒有了耳邊的叮囑與催促,他的世界裏,卻多了病房裏的白,吊瓶滴落的聲響,還有床上那個渾身是傷的少年。
早上六點,沈默就醒了。
推開門,廚房裏飄著淡淡的肉香,奶奶正站在灶台前,往保溫罐裏裝排骨湯。“燉了一早上,給小江帶去,補補身子。”
奶奶把裹好布的保溫罐塞進他包裏,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默推開院門,巷子裏的陽光正好,不刺眼,暖洋洋的,落在青石板路上,泛著淡淡的光。
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,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,低頭看了一眼地上——那攤深色的印子還在,深深滲在水泥縫裏,洗不掉,也擦不掉,像一道無聲的印記,刻在巷子裏,也刻在他的心底。
他看了兩秒,指尖微微蜷縮,把目光收回去,腳步平穩地往醫院走去,沒有停留,卻也沒有忘記。
到醫院的時候,江尋還沒醒。
沈默輕輕推開門,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,把保溫罐放在床頭櫃上,然後坐在床邊那把熟悉的椅子上,靜靜等著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透過薄薄的窗簾,落在江尋的臉上,照得那些未愈的傷疤更明顯了。
江尋睡著的時候,跟醒著完全不一樣。
沒有了平日裏的嘴硬和張揚,眉頭不皺著,嘴角也不翹著,就是個普通的少年,頭發長長了一點,嘴唇微微張著,露出一點牙齒,呼吸均勻而平緩,褪去了所有的防備。
沈默看了一會兒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新長出來的頭發,軟軟的。
江尋動了一下,緩緩睜開眼睛,眼神還有些朦朧,帶著剛睡醒的慵懶,看清是沈默時,嘴角瞬間翹了起來,眼底也泛起了光。
“早。”他開口,聲音還有些沙啞,帶著剛睡醒的鼻音,虛弱卻溫柔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吃什麼?”江尋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床頭櫃上,眼底帶著期待——這幾天,沈默每天都會帶奶奶做的飯,每一頓都溫熱可口,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暖意。
“排骨湯。奶奶燉的。”沈默說著,拿起保溫罐,指尖還能感受到罐身的溫度。
江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點亮了兩盞小燈,語氣裏滿是驚喜:“排骨?”他從小就愛吃肉,尤其是燉得軟爛的排骨,隻是以前沒人會這麼用心地給他燉一鍋湯,更沒人會記著他愛吃什麼。
沈默把保溫罐打開,熱氣瞬間冒了出來,濃濃的肉香漫滿病房。
他把湯倒進碗裏,排骨燉得酥爛,湯呈奶白色,飄著幾顆枸杞。
“趁熱喝。”他把碗遞到江尋手邊。
江尋卻沒伸手,眼神裏帶著一絲委屈,抬了抬胳膊,又輕輕放下,聲音軟乎乎的:“你喂我吧,我手疼,抬不起來。”
他晃了晃手背上的留置針,指尖輕輕蜷了蜷,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。
沈默看著他的手,眉頭微挑,語氣裏帶著點無奈,卻沒真的拒絕:“你手不是沒事嗎?換藥的時候還能自己抬呢。”
話雖這麼說,他還是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湯,吹了吹,遞到江尋嘴邊。
江尋眼睛亮了亮,張嘴喝下,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。
沈默一勺一勺地喂著,動作輕柔,避開他嘴角的傷,偶爾吹一吹,生怕燙到他。
湯順著勺子滑進江尋嘴裏,暖得他眼底都泛起了柔光,連身上的疼都輕了幾分。
“奶奶說,吃什麼補什麼。”沈默把碗遞到江尋手裏,動作小心翼翼,生怕碰到他的傷口。
溫熱的湯汁滑進喉嚨,暖到心底,鮮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,他眼睛瞬間眯了起來,一臉滿足:“好喝。”
“我這骨頭,喝了這湯,明天就能下床了。”他笑著打趣,語氣裏滿是得意,卻也藏著一絲對痊愈的期盼。
“那你多喝點。”沈默邊說邊把勺子遞到江尋嘴邊。
江尋突然停下來,抬起頭,看著沈默,眼神裏帶著一絲審視:“你吃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沈默的語氣很平,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——他早上起得急,又想著趕緊把湯送到醫院,根本沒來得及吃早飯。
“騙人。”江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謊言,語氣肯定,“你肯定又沒吃,光顧著給我送湯了。”他太了解沈默了,總是這樣,習慣性地遷就他,忽略自己。
沈默沒說話,算是默認了。
江尋自己從保溫罐裏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,遞到他嘴邊,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:“吃。”
沈默看著那塊遞到嘴邊的排骨,又看了看江尋認真的眼神,沒有拒絕,張嘴咬住了。
肉燉得極爛,不用嚼就化了,鮮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,心底也泛起一陣暖意。
他嚼了兩下,咽下去,看著江尋。
江尋又夾了一塊,遞過來,眼神依舊認真。
“你這手,”沈默像想起來什麼:“就是沒事。”
兩個人就這麼分著一碗湯,你一口,我一口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暖洋洋的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緊緊靠在一起,驅散了病房裏的冰冷與沉悶。
江尋靠在枕頭上,輕輕摸著肚子,一臉滿足,語氣帶著一絲調侃:“我感覺我像個皇帝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翹著,“天天有人伺候,想吃什麼有什麼,還有人陪著吃,簡直太幸福了。”
沈默把空碗收走,用紙巾輕輕擦了擦桌子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:“皇帝可沒你慘,皇帝不用躺在床上,渾身是傷,連動都動不了。”
江尋笑了,笑得太用力,牽扯到腰上的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還是忍不住笑:“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?烘托一下氣氛行不行?”
沈默沒說話,隻是伸手,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,掖好被角。
“說真的,”江尋的聲音輕了下來,語氣裏帶著一絲認真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,“我這輩子沒被人這麼伺候過,還挺享受的。”
沈默抬起頭,看著他,眼神裏帶著一絲溫柔,語氣平淡卻堅定:“那你就好好享受,等你好了,就沒這待遇了。”
“那我不敢好了。”江尋笑著打趣,語氣裏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,這是他從未在別人麵前展現過的模樣。
沈默沒理他,隻是把保溫罐仔細地裝進包裏,又把碗擦幹淨,放進包裏。
江尋躺在床上,看著他忙碌的背影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,眼底滿是溫柔——原來,被人惦記、被人照顧,是這樣的感覺。
這幾天,病房裏一直有人來,打破了平日裏的寂靜。
周天和小雅來過兩趟,每次來都帶著滿滿當當的東西,水果、牛奶、零食,堆在床頭櫃上,都快放不下了。周天坐在床邊,看著江尋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,眼睛紅紅的,卻一直憋著,沒讓眼淚掉下來,語氣裏滿是心疼:“尋哥,你太慘了,怎麼被傷成這樣。”
江尋靠在枕頭上,語氣輕鬆,滿不在乎:“死不了,小傷而已。”
周天點點頭,用力把眼淚憋回去,又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些學校裏的事,說同學們考完試後的打算,說著說著,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。
江尋他爸也來過兩趟。
第一次來的時候,就站在病房門口,沒有進來,隻是隔著門縫,靜靜地看了江尋一眼,看他睡得安穩,就轉身走了,沒有留下一句話,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。
第二次來的時候,他進來了,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坐了整整十分鍾,沒說幾句話,隻是問了問醫生江尋的恢複情況,問了問什麼時候能出院,然後就站起來,語氣平淡地說“有事打電話”,轉身就走了。
班主任周老師也來了。
他代表學校來探望,手裏捧著一束花,紅紅綠綠的,包裝紙閃著刺眼的光,俗氣得要命,卻也透著一絲真誠。
他把花放在床頭櫃上,看著江尋,輕輕歎了口氣,語氣裏滿是惋惜:“可惜了,太可惜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重複了好幾遍,“你這個成績,二本穩了,就差這最後一步,太可惜了。”
他站在床邊,絮絮叨叨地說著,說著江尋的潛力,說著他的遺憾,說得江尋都不知道該接什麼話,隻能靜靜地聽著,嘴角帶著一絲尷尬的笑意。
周老師走的時候,拍了拍江尋的肩膀,語氣沉重:“好好養著,身體要緊,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,總會有辦法的。”
江尋點點頭,看著他的背影,輕輕歎了口氣。周老師走了,那束花還在床頭櫃上,紅紅綠綠的,在白色的病房裏格外顯眼,顯得有些突兀。
沈默看了一眼那束花,又看了一眼江尋,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學著周老師的語氣,輕輕說了一句:“可惜了。”
江尋瞪了他一眼,語氣帶著一絲嗔怪:“你也是學壞了,。”
沈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沒說話,隻是走過去,把那束花拿到窗台上,換了一瓶幹淨的水。陽光落在花瓣上,紅紅綠綠的,竟也顯得有幾分好看,驅散了幾分俗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