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一章泥地裏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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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風從鋼廠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鐵鏽和煤灰的味道。
沈默站在高三(七)班的門口,看著門上那塊掉了漆的班牌,沒進去。
他長得十分幹淨。眉眼清淺,眼型偏長,瞳色深邃,顯得格外寧靜。睫毛垂落時像一層淡淡的影子,望去竟有幾分乖巧的溫順。
臉上從不見多餘的表情,不鬧、不張揚,安安靜靜站在那兒,就像課本裏最不起眼、最安分的那種好學生。
肩背很直,身形清瘦卻不弱,隻是被那兩件洗到發白、永遠輪著穿的校服裹住了鋒芒。領口永遠扣得整齊,幹淨得近乎樸素,腳下那雙鞋開了口,被粗韌的魚線一針針密密縫起,線結突兀,卻被他收拾得妥帖。
沒人知道,校服是他鄰居給他的,鄰居家兒子畢業了,知道沈默轉來這個高中,也知道他家裏窮的叮當響,於是把自己不再需要的校服給了他。
他想,又是個新地方。
從初中到現在,他轉過四次學。
每次都是同樣的流程:走進一個陌生的教室,在一群陌生的目光裏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去,然後等著下一次離開。
他把肩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,兜裏揣著個蛇皮袋,在校服口袋露出一角,抬腳走進去。
教室裏鬧哄哄的,有人在拍桌子,有人在罵娘,後門那兒兩個男生正為了一包辣條扭打在一起,旁邊的人不僅不拉,還起哄。
沒人注意到門口站著個人。
沈默穿過過道,走到最後一排,靠窗的位置是空的。
他坐下去,椅子缺了根橫杠,坐上去有點晃。
他把帆布包塞進抽屜裏,抬頭看窗外。
窗外是學校的圍牆,圍牆外麵是一條街,街對麵是鋼廠的職工宿舍樓,六層的那種老樓,陽台上堆滿了雜物,有些窗戶的玻璃碎了,用塑料布糊著。
再遠一點,是鋼廠的幾根大煙囪,正在冒煙,灰白色的煙直直地往上躥,到半空中被風吹散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盯著煙囪看。可能因為窗外隻有這個。
教室裏突然安靜了一下。
沈默回過頭,看見門口走進來一個人。
那人剃著寸頭,能看見青色的頭皮。他穿著校服,但校服敞著,露出裏麵的黑色T恤。左邊的眉毛上有一道淺淺的疤,很短,但從那個位置長出來,讓人看著就覺得疼。
他走路的樣子有點散漫,像走在自己家客廳裏,走到沈默旁邊的位置,他的眼神掃過來的時候,沈默看見了。
那是一種讓人不太敢對視的眼神。不是凶,是狠——像那種在街上混了很久的野狗,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,所以最好離遠點。
沈默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看向窗外。
這種人他見過。每個學校都有,走哪兒都橫著走,沒人敢惹。但跟他沒關係。他從來不惹這種人,也不會被這種人盯上。
他就是個透明人,在哪兒都是。
“江尋,都上課了,快點坐回你位置!”有人在後麵喊。
嘩——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刺破教室。江尋坐到旁邊的座位上,把書包往桌上一扔,趴下去睡覺。
剛才在後麵喊將尋的人走了進來,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姓周,是他們班教數學的班主任,頭發稀疏,說話有氣無力。
“沈默。”周老師喊了一聲。
“到。”
周老師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,像滑過一片普通的空氣,點點頭,沒多說什麼。前麵的同學隨即往後看了他一眼,小聲議論了一番。
轉學生在這個學校不稀奇,尤其是高三這個節骨眼上轉來的,十有八九是在別處混不下去了。
一節課上得昏昏沉沉。沈默一直看著窗外,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劃幾筆。
數學他學得進去,做題的時候腦子可以不想別的。
他旁邊那個睡覺的,從頭睡到尾,腦袋埋在胳膊裏,動都沒動。
沈默看了他一眼。
睡覺的姿勢像個小孩,把頭埋起來,好像這樣就能躲開什麼。但那人肩膀上有傷,從T恤領口能看見一塊淤青,青紫色的,麵積不小。
誰身上沒點傷呢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,江尋準時醒了。他抬起頭,眯著眼睛發了會兒呆,然後站起來往外走。
沈默正在把放在桌下那卷蛇皮袋往外抽。袋子裏裝了七八個塑料瓶,有大有小,都是空的。
那是他早上上學路上撿的,順路帶過來,放學再帶回去。奶奶身體越來越差,撿不了多少了,他能撿一點是一點。
他把袋子提起來,準備放回原處,一個瓶子從袋口滾出來,滾到過道上。
有個人一腳踩上去,瓶子被踩扁了,發出“哢”的一聲響。
沈默抬頭。
踩瓶子的是後麵為了辣條打鬧的那個男生,叫什麼他不認識。那男生踩完瓶子,還故意碾了兩下,笑嘻嘻地看著沈默。
“喲,撿垃圾的啊?”
周圍幾個人跟著笑起來。
沈默沒說話,彎腰去撿那個被踩扁的瓶子。
瓶子被他一腳踢開,“跟你說話呢,聾了?”
沈默直起身,看著那個男生。
他看著那張笑著的臉,心裏什麼感覺都沒有。沒有憤怒,沒有委屈,甚至沒有那種“憑什麼欺負我”的不甘心。
這種事情他經曆太多了,多到已經變成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吃飯睡覺,就像淩晨三點去菜市場卸貨。
他隻是在想,這個瓶子被踩成這樣,賣廢品的時候大概要少賣幾分錢。
那個男生被他看得有點發毛,正要開口罵人,後腦勺被人拍了一巴掌。
“滾。”
是江尋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回來了,站在過道上,手裏拿著一瓶水,正擰蓋子。他的眼神掃過來,那個男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個男生捂著後腦勺,想發火,看清是誰後,訕訕地笑了一下,“尋哥,你幹嘛,我就開個玩笑……”
“好玩嗎?”
“不、不好玩……”
“不好玩還玩?”江尋把瓶蓋擰開,喝了一口水,“滾蛋。”
男生灰溜溜地走了。
沈默把那個踩扁的瓶子撿起來,看了看。踩得太扁了,收廢品的可能會不要。他把瓶子塞進蛇皮袋裏,然後把袋子放回去,坐下去,繼續看窗外。
“你是新來的?”
沈默轉過頭。江尋站在過道上,正看著他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叫什麼?”
“……沈默。”
江尋點點頭,沒再多問,抬腳走了。
沈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人要幫他,也不想知道。
在這個學校裏,他隻需要待完這一年,然後考走,考得越遠越好。中間發生的任何事,都跟他沒關係。
他低下頭,繼續做題。
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。說是體育課,其實就是放風。
操場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,大部分人躲在樹蔭底下玩手機,或者幹脆沒來。
沈默沒去。
他坐在教室裏,把上午的數學題又做了一遍。做完了,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,袋子裏裝著一個饅頭,已經涼了,硬邦邦的。他就著從飲水機接的涼水,一口一口吃下去。
饅頭是早上買的,五毛錢一個。他買了兩個,早上吃一個,中午吃一個。午飯就這樣解決了。
學校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要八塊錢,他吃不起。
吃到一半,有人推門進來。
是江尋。他也逃課了。
他看見沈默,愣了一下,然後像沒看見一樣,走到自己的位子上。
沈默繼續吃饅頭。
教室裏很安靜,隻有窗外操場上偶爾傳來的喊聲和咀嚼食物的細小聲音。沈默嚼著饅頭,眼睛看著課本,但他知道江尋在看他。
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手裏的饅頭上,落在他桌上的涼水杯上。
沈默假裝不知道,繼續吃。
江尋把煙在手指間轉了轉,突然開口“你是啞巴嗎?”
沈默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剛才那人踩你瓶子,你怎麼不吭聲?”
沈默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,喝了口水,把塑料袋疊好,重新塞回帆布包裏,然後才說:“吭了又能怎麼樣。”
“打他啊。”江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捏在手裏“你不動手,他就會一直惹你。”
沈默看著他,沒說話。
他在想,這人是不是從來沒窮過。是不是從來沒試過,因為跟人打一架,賠了醫藥費,半個月吃不上飯。是不是不知道,有些人的命就是這麼算的——忍一口氣,和省下一筆錢,哪個更劃算。
但他說不出口。這些話太長了,也太累了。
他把目光收回去,繼續看課本。
江尋被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弄得有點煩躁,把煙往桌上一扔,站起來,“算了,跟你這種人說這些沒用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。
“打了,然後呢?”
江尋停住腳。
“打完了他叫人來,我再打,打完又叫人來。沒完沒了。”沈默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“累。”
江尋回過頭,看了他幾秒,然後推門出去了。
沈默沒抬頭。
他知道那人走了,教室裏又剩下他一個人。他繼續看課本,但那些字在眼前晃,一個也看不進去。
他想起剛才那句話“你不動手,他就一直踩你。”
他動過手的。
初一的時候,有個人搶了他的飯盒,把飯菜倒在地上,踩了兩腳。他衝上去,跟那個人打了一架。他打贏了,把那人鼻子打出了血。
然後那個人叫了他哥來。他哥是校外的,帶著三個人,在放學路上堵住他。他被打斷了一根肋骨,在醫院躺了半個月。醫藥費花了兩千多,是奶奶撿了半年的廢品湊出來的。
他不是不能打,他打起來很厲害,隻是從那以後他就知道了。
有些架,打不得。
他把頭埋下去,埋進胳膊裏。這個姿勢和江尋睡覺的姿勢一樣,把頭埋起來,好像這樣就能躲開什麼。
但他知道躲不開。
窗外的煙囪還在冒煙,灰白色的,直直地往上躥。他看著那煙,慢慢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