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七十二章結束的高考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68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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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鈴聲響起的時候,沈默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。
    筆尖在紙上輕輕頓了頓,墨痕暈開一小點,他放下筆,指尖輕輕拂過卷麵的褶皺,把卷子慢慢翻過去,扣在桌上,動作依舊從容,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。
    窗外的陽光正好,透過玻璃窗照進來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,落在那些工工整整的答案上,泛著淡淡的金光,像是給十二年的寒窗,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底色。
    他坐在那兒,看著那張倒扣的卷子,看了好幾秒,沒有喜悅,沒有釋然,隻有一種沉沉的平靜——結束了。
    十二年的書,幾百本寫滿字跡的練習冊,幾千個挑燈夜讀的日夜,幾萬道反複演算的題目,都在這一張卷子裏,畫上了句點。
    他慢慢站起來,收拾好筆和橡皮,放進透明文件袋裏,動作輕柔,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走出考場時,走廊裏已經擠滿了人,喧鬧聲瞬間湧了過來,有人眉飛色舞地笑著,有人對著同伴大聲呼喊,有人把手裏的複習資料、錯題本從樓上扔下去,紙頁散開,像一群白色的鳥,撲棱棱地在空中飛舞,又緩緩墜落。
    沈默走出考場大門,下意識地掏出手機,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著——他想打給江尋,想告訴他,高考結束了,想問問他,什麼時候能見麵,想兌現他們約定好的一切。
    比他的手指更快的是周天的電話。
    “沈默!”周天的聲音很急,帶著粗重的喘息,像是一路跑過來的,語氣裏滿是慌亂,“你考完了嗎?”
    “考完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快來醫院!江尋他——”周天頓了一下,像是吸了一口氣,努力平複著語氣,卻還是藏不住慌亂,“他沒有高考。王曉妮她哥,王浩,帶人把他捅了。送來醫院的時候,一身血,差點就……”後麵的話,周天沒說出口,隻剩下沉重的喘息。
    沈默站在那兒,渾身一僵,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,從頭涼到腳。
    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下去,掉在地上,屏幕朝上,還亮著,周天的聲音還在從聽筒裏傳出來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,怎麼也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    他站在喧鬧的走廊裏,站在那些笑著、喊著、慶祝高考結束的人群中間,陽光依舊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卻再也暖不透他冰冷的心底。
    他緩緩低下頭,看著地上那塊亮著的屏幕,它亮著,暗了,又被遠處的光線映亮,反複幾次,像他此刻慌亂無措的心跳。
    他蹲下去,指尖微微顫抖,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撿起來,屏幕沒有碎,隻是邊緣多了一道淺淺的劃痕,像他此刻心底裂開的縫隙。
    “沈默?你聽見了嗎?我在醫院門口等你,你快點!”周天的聲音還在繼續,帶著一絲急切的催促。
    沈默沒說話,隻是按下掛斷鍵,把手機揣進兜裏,轉身往外走。
    他走得不快,步子依舊很穩,和平時一樣,沒有奔跑,沒有慌亂,可隻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的慌亂,早已翻江倒海。穿過擁擠的走廊,走下樓梯,走出校門,外麵的陽光依舊很好,天藍得幹幹淨淨的,一絲雲都沒有,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。
    街上很熱鬧,有人在賣冰棍,吆喝聲此起彼伏;有人在發傳單,遞到他麵前,他下意識地避開;有人三五成群地討論著晚上去哪兒吃飯、去哪兒玩,笑聲爽朗。
    他走在這些人中間,聽著這些喧囂的聲音,覺得它們很遠,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,與他此刻的冰冷和慌亂,格格不入。
    到醫院的時候,周天正站在門口,來回踱步,神色焦躁。
    他看見沈默,他立刻迎了上來,語氣急切:“這邊,快,江尋在裏麵。”
    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裏走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響著,嗒嗒嗒的,格外清晰,打破了走廊的寂靜。
    “他是在你家門口被捅的。”周天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絲愧疚,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,“就在那條巷子裏,高考那天早上,王浩帶人堵的他,說是為了王曉妮的事。”
    沈默的腳步猛地停了一下,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    他想起那天早上,走出小院的時候,巷子口地上有幾個煙頭,還有一攤深色的印子,已經幹了,深深滲進水泥縫裏,淡淡的,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。他看了一眼,沒多想,轉身就走了,奔赴考場,奔赴他和江尋約定好的未來。
    卻不知道,在他轉身的那一刻,江尋正躺在那條巷子裏,渾身是血,生死未卜。
    他站在走廊裏,看著周天的背影,喉嚨發緊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心底的愧疚和心疼,一點點蔓延開來,密密麻麻的,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    周天回過頭,看著他蒼白的臉,眼底閃過一絲心疼,輕聲說:“走吧,他醒著,一直在等你。”
    沈默點點頭,收回思緒,跟了上去。
    他們走到一扇白色的病房門前,周天停下來,指了指門板:“裏麵,就是這間。”
    沈默站在門口,沒動。
    門是白色的,上麵有一個小小的窗戶,玻璃是磨砂的,看不清裏麵的樣子,卻能隱約看到一個躺在床上的身影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尖落在冰冷的門把手上,微微顫抖,卻遲遲沒有推開。
    周天在旁邊站著,沒有催他,隻是靜靜地陪著,他知道,沈默此刻的心情,和他一樣沉重。
    走廊裏很安靜,隻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的,越來越遠,最後消散不見,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寂靜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    沉默了很久,沈默才緩緩用力,推開了那扇門。
    病房不大,擺著兩張病床,靠門的這張床上,躺著一個人,是江尋。
    他的頭上包著厚厚的紗布,腳被支架架起來,吊在半空中,纏著厚厚的繃帶,鼓鼓囊囊的,一動也動不了,手背上紮著留置針,透明的管子連著床頭的吊瓶,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嗒,嗒,嗒,在寂靜的病房裏,格外清晰。
    腰側的病號服被掀開一角,露出下麵纏得緊緊的繃帶,白白的紗布上,洇出一小片粉紅色的痕跡,是滲出來的血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    江尋躺在那兒,靜靜地盯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    聽見門響的聲音,他緩緩轉過頭,當看到門口站著的沈默時,他愣了一下,隨即又被溫柔和愧疚取代。
    眼角那塊舊疤,在腫起來的眼皮旁邊,顯得格外清楚,卻不再像以前那樣,帶著桀驁的戾氣,隻剩下淡淡的溫柔。
    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看見沈默的時候,瞬間亮了起來,像黑暗裏的光,驅散了病房裏的沉悶。
    “我沒事。”他開口,聲音啞啞的,帶著一絲虛弱,卻努力裝作輕鬆的樣子,想讓沈默放心,“真的,不嚴重,醫生說,養一段時間就好了。”
    周天和沈默走到床邊,周天低聲說了句什麼,像是在解釋,又像是在安慰。沈默沒聽清,也沒在意,他的目光,自始至終都停留在江尋身上,再也沒有移開。
    他的眼睛裏,有東西在慢慢往外湧,熱熱的,燙燙的,模糊了視線。
    他眨了一下眼,那東西掉了下來,落在臉上,涼涼的,是眼淚。又掉下來一滴,又一滴,涼涼的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衣服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,落在地上,亮晶晶的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想擦掉眼淚,可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,怎麼都停不下來,所有的隱忍和克製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
    周天看了他們一眼,輕輕歎了口氣,低聲說:“我先出去待會,你們好好說。”他輕輕推開門,走了出去,關門的動作很輕,生怕打擾到他們。
    門關上了,病房裏徹底安靜下來,隻剩下吊瓶裏藥水滴落的聲音,嗒,嗒,嗒,像是在一點點數著時間,又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牽掛與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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