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七十章醫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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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尋是被疼醒的。
先是腰。火燒一樣的疼,從左邊腰側一直蔓延到整個腹部,像有人拿燒紅的烙鐵,一下一下按在皮膚上,灼痛感順著神經竄遍全身,尖銳又持久,連呼吸都帶著牽扯的疼。
然後是腳踝,鈍鈍的脹痛,沉甸甸的,像被一塊冰冷的石頭死死壓住,連輕微的晃動都帶著鑽心的疼。
他想動一下,卻發現渾身都動不了——胳膊抬不起來,腿也挪不動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床上,隻有指尖能勉強蜷縮,每動一下,身上的疼痛就加重一分。
他費力地睜開眼睛。
天花板是純粹的白,白得刺眼,沒有一絲雜色;頭頂的燈也是白的,一圈一圈的光暈,亮得他眼睛發酸,下意識地想眯起眼,卻又牽扯到頭上的傷口,又是一陣刺痛。
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熟悉又刺鼻的味道,是消毒水的味道,混著一絲淡淡的藥味,甜絲絲的,卻又帶著冰冷的疏離感,嗆得他喉嚨發緊。
他躺在那兒,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,混沌的意識慢慢清醒,才反應過來——這不是他的房間,不是沈默那間飄著皂角香的小屋,這裏是醫院。
他慢慢轉過頭,脖子轉動的幅度極小,稍一用力,就扯著後頸的筋,酸麻脹痛一齊湧上來,順著脊椎往下竄。
病床旁邊的椅子上,坐著一個人,是他爸。
坐在椅子上,腰彎得很低,雙手放在膝蓋上,肩膀微微垮著,眼睛紅紅的,布滿了血絲,像是熬了一整夜,連眼神都透著疲憊與麻木。
“醒了?”他爸開口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卻,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江尋看著他,沒說話,隻是靜靜地盯著他爸那張灰撲撲的臉。
他爸的眼睛紅得厲害,不是哭腫的那種紅,是熬夜熬出來的紅,眼窩深深凹下去,眼袋重重地垂著,臉上布滿了疲憊的紋路,整個人看起來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,沒了往日的急躁,隻剩下一種沉沉的無力。
“你被人捅了兩刀。”他爸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平的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,沒有憤怒,沒有心疼,隻有一種麻木的平靜,“沒傷到要害,萬幸。就是失血太多,昏迷了一天一夜。”
江尋躺在那兒,重新轉過頭,盯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腰上那塊火燒一樣的疼,依舊一下一下地襲來,和心跳的節奏重合,每疼一次,就想起巷子裏的畫麵——那些明晃晃的刀,那些帶著戾氣的身影,王浩站在最後麵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眼神裏卻藏著瘋狂的快意。
他想起自己擋在那些人麵前,想起拳頭落在身上的鈍痛,想起刀刃劃破皮膚的尖銳感,想起地上流淌的血,溫熱的,黏膩的,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緩緩開口,帶著一絲虛弱,卻又透著一股執拗:“我是不是趕不上高考了?”
“你能趕回人間就不錯了。”他爸說。
江尋沒說話,也沒再看他爸,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。
天已經黑了,窗戶關得緊緊的,玻璃上映著病房裏慘白的燈光,模糊了外麵的夜色,什麼也看不見,隻有一片灰蒙蒙的白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“現在幾點了?”他又問,聲音依舊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“晚上十點多了。”他爸的聲音依舊沙啞,“高考第一天,考完了。”
江尋的心,輕輕沉了一下。
他緩緩伸出手,胳膊也疼,從肩膀一直疼到手腕,每動一下,都像是有針在紮,可他還是咬著牙,一點點挪動著。
指尖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,冰涼的觸感傳來,他費力地拿過來,按亮屏幕。
屏幕上,跳出來好多條未讀消息,沒有別人,全是沈默的——“吃飯了嗎?”“過來吃飯嗎?”“考得好嗎?”,一條一條,簡單的字句,卻透著沈默藏不住的牽掛。
他盯著那些消息,看了好幾秒,指尖微微顫抖,費力地點開輸入框,一字一頓地打字,生怕出錯:“我手機壞了,剛看到。”
發送出去,他握著手機,指尖緊緊攥著,手心全是汗,耐心地等了幾秒。手機很快震了一下,沈默的消息彈了出來:“考得好嗎?”
他看著那四個字,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愧疚,有牽掛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,他緩緩回複:“可以。明天好好考。考完聯係。”
發完消息,他把手機輕輕放在枕頭旁邊,手垂下來的時候,不小心碰到了腰上的繃帶,尖銳的疼痛瞬間襲來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,低低地嘶了一聲,眉頭緊緊皺起,眼底閃過一絲痛苦,卻沒有再發出聲音,隻是咬著牙,硬生生忍了過去。
他爸一直看著他的動作,看著他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擦傷和淤青,看著他手背上紮著的留置針,透明的管子連著床頭的吊瓶,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嗒,嗒,嗒,在寂靜的病房裏,格外清晰。
他爸把目光移開,看向窗外,眼神空洞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卻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
“路過的人報的警。”他爸突然開口,聲音依舊平平的,“捅你的那幾個人,還有那個帶頭的,都被抓進去了。你昏迷的時候,渾身是血,被120送到醫院,醫生說,再晚來一步,就危險了。”
江尋躺在那兒,靜靜地聽著這些話,沒有回應。
渾身是血。他又想起巷子裏的那攤血,溫熱的,黏膩的,在地上流淌著,慢慢滲進水泥縫裏,變成深褐色,黑糊糊的。
沉默了很久,江尋才緩緩開口,聲音很輕:“對不起。讓你還跑一趟。”
他爸愣了一下,看著江尋,看著他臉上那些深淺不一的擦傷,看著他額頭上貼著的紗布,看著他那雙和以前不一樣的眼睛——沒有了往日的桀驁和戾氣,隻剩下虛弱和愧疚,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溫柔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把目光移開,語氣依舊平淡,卻少了幾分麻木:“我知道,這次不是你的問題。”
江尋沒說話,他爸也沒再說話。
病房裏陷入了死寂,隻有吊瓶裏藥水滴落的聲音,嗒,嗒,嗒,像是有人在一點點數著時間,又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牽掛與愧疚。
一個躺在床上,渾身是傷,滿心愧疚;一個坐在椅子上,滿臉疲憊,滿心複雜,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沒有交流,卻又像是彼此都懂對方心底的話。
“好好養著吧。”他爸慢慢站起來,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刮過,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,打破了病房的寂靜。“醫生說,估計得半個月才能出院,腳踝骨折,得養更久。別的事,等你養好了,以後再說。”
他走到病房門口,停下腳步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江尋躺在床上,依舊盯著天花板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空洞,像在想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想。
他站了兩秒,沒再說話,輕輕推開門,走了出去,關門的動作很輕,生怕吵醒了江尋,也生怕泄露了自己心底的情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