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巷子口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快落了，天邊紅彤彤的，把那些老房子的屋頂照得發亮，泛著溫暖的光暈。
    巷子裏很安靜，沒有平時的蟬鳴，也沒有鄰裏間的閑談，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，嗒嗒嗒的，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，顯得有些孤單。
    他推開小院的門，奶奶正在灶台前忙活，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，白色的水汽冒上來，氤氳在院子裏，把整個院子都罩得朦朦朧朧的，帶著淡淡的煙火氣。
    “回來了？”奶奶探出頭來，臉上帶著笑意，語氣溫柔，“考得怎麼樣？”
    “還行。”沈默把書包放在牆角，走進廚房，洗了手，默默幫奶奶拿碗筷，動作熟練而輕柔，“都不難，正常發揮。”
    “小江呢？”奶奶一邊盛粥，一邊隨口問道，“不過來吃飯嗎？往常這個時候，他早就來了。”
    沈默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指尖捏著碗筷的邊緣，微微用力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口袋裏的手機，沒有消息，也沒有未接來電。他掏出手機，給江尋發了一條消息：“過來吃飯嗎？”
    發完之後，他握著手機，站在灶台旁邊，盯著屏幕，看了好幾秒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始終沒有新消息提示。
    他輕輕歎了口氣，把手機塞回口袋裏，語氣平淡，掩飾著心底的一絲不安。
    “可能有事耽擱了。”他對奶奶說，“手機也聯係不上，估計是忙忘了。咱們先吃吧。”
    奶奶看了他一眼，眼底閃過一絲了然，沒有多問，隻是輕輕點了點頭：“行，先吃。給他留著，等他來了，我再熱給他。”
    兩個人坐在院子裏的小桌前吃飯。粥是綠豆粥，涼了一下午，溫度剛好，清甜解暑；菜是拍黃瓜和西紅柿炒蛋，都是素的，清淡爽口，是奶奶特意做的，說考試期間，吃太油膩會不舒服。
    沈默吃得不快，一口一口的，和平時一樣，神情平靜，可隻有他自己知道，心裏亂糟糟的，沒什麼胃口。他吃了兩口，就停下來，目光落在桌上那副沒人用的碗筷上，那是他特意給江尋擺的，碗筷幹幹淨淨的，放在桌角，顯得有些突兀。
    他看了幾秒，又低下頭，強迫自己繼續吃飯，隻是動作慢了很多，嘴裏的粥，也沒了往日的清甜。
    奶奶在旁邊慢慢喝著粥，沒有說話，隻是偶爾會抬起頭，看看他，眼神裏帶著一絲心疼，卻沒有多問，隻是默默把盤子裏的西紅柿炒蛋，往他麵前推了推。
    吃完飯，沈默把碗洗得幹幹淨淨，擺得整整齊齊，然後坐在院子裏的板凳上，拿出書，準備複習明天要考的科目。
    天已經黑了，月亮升了上來，白白的，亮亮的，掛在槐樹梢頭，溫柔的月光灑在院子裏，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。那幾盆月季在夜風裏輕輕晃著，影子落在地上，搖來搖去，和他的心事一樣，雜亂無章。
    他翻了幾頁書，目光落在紙上，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，腦子裏全是江尋——想他說的“我起晚了”，想他為什麼不回消息、不接電話，想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。他又拿起手機，看了一眼屏幕，依舊沒有消息，沒有未接來電，屏幕上，還是他下午給江尋發的那條“過來吃飯嗎？”。
    十點多了，他站起身，走進屋裏，躺到床上，沒有開燈。
    屋裏黑漆漆的，隻有窗簾縫裏漏進來的一絲月光，落在地板上，細細的，長長的。他閉著眼睛，卻沒有睡著，腦子裏亂七八糟的，一個念頭接著一個念頭，一會兒想明天的考試，擔心自己發揮失常，辜負奶奶的期望，辜負和江尋的約定；一會兒又想江尋，心裏的不安，越來越強烈。
    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，手機突然震了一下，輕微的震動，在寂靜的夜裏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他幾乎是立刻翻身坐起來，伸手摸過手機，按亮屏幕，一條新消息，來自江尋。
    “我手機壞了，剛看到。”
    沈默盯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好幾秒，胸口那塊懸著的石頭，終於落了一半，心底的不安，也消散了幾分。
    他指尖微微顫抖，點開輸入框，打字，刪掉，又打字，反複幾次，才打出一行簡單的字：“考得好嗎？”發送出去，他握著手機，屏住呼吸，耐心等待著。
    幾秒鍾後，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江尋的回複過來了：“可以。明天好好考。考完聯係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那條消息，看了很久，指尖輕輕劃過屏幕上“考完聯係”四個字，嘴角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，眼底的不安，終於徹底消散了。
    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，躺回床上，閉上眼睛。月亮從窗簾縫裏移過來，落在他臉上，涼涼的，溫柔而靜謐。
    這一晚，他睡得不太安穩，夢亂七八糟的，一個接一個，沒有連貫的情節，卻都有江尋的影子。
    他夢見小時候，奶奶牽著他的手，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，路兩邊全是灰撲撲的廠房，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，直直地往天上躥，空氣裏彌漫著鐵鏽和煤灰的味道。
    走著走著，奶奶突然不見了，他一個人站在漆黑的巷子裏，前後都是無邊無際的黑暗，孤獨而無助。然後，他看見江尋，是很久之前的江尋——不是現在這個會笑、會做題、會在他麵前趴著睡覺、會跟他要運氣的江尋，是那個剃著寸頭、敞著校服領口、路過講台時順手把粉筆撥一地的江尋。
    眉毛上那道疤淺淺的，眼神很凶，像一條沒人管束的野狗，帶著一身的桀驁和戾氣。他站在巷子口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，目光冷冷地看著沈默，那眼神，硬硬的，像塊冰冷的石頭，沒有絲毫溫度。
    沈默站在巷子裏，看著他，沒有動，心裏沒有害怕，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。
    然後，江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，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朝他走過來，腳步很慢，一步一步，越走越近。
    走到他麵前的時候，他臉上的戾氣，突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溫柔，是和現在一樣的溫柔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沈默的臉，溫熱的觸感，真實得不像夢。
    沈默醒了。
    窗簾縫裏已經透進來光了，白白的，亮亮的，天快亮了。
    他躺在床上，心跳得有點快，胸口還有一絲未散的悸動。他伸出手，摸了一下自己的臉，那裏，仿佛還殘留著夢裏江尋指尖的溫度，暖暖的，軟軟的。
    他坐起來，穿好衣服，動作輕柔，生怕吵醒裏屋的奶奶。他把準考證和文具小心翼翼地裝進文件袋裏，又拿起手機，看了一眼江尋昨晚發的那條消息，“可以。明天好好考。考完聯係。”
    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，嘴角又彎了彎。
    收拾完畢，吃了早餐，沈默走出小院，去迎接最後一天的考試。
    走到巷子口的時候，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。
    依舊有幾個煙頭，散落著，旁邊還有一攤深色的印子，像是水，又像是別的什麼，已經幹了，深深滲進水泥縫裏，淡淡的，不仔細看，幾乎察覺不到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，沒有多想，隻當是昨晚有人在這裏停留過。
    轉身，繼續往考場走，陽光落在他的身上。
    孤單，卻又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