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看到那條信息的時候，正在往書包裏裝準考證。
    透明文件袋被他撫平了褶皺，指尖輕輕捏著準考證的邊角，動作輕柔，像是在嗬護一件易碎的珍寶——那是他和江尋約定好，要一起奔赴未來的憑證。
    “我起晚了。送不了你。考完試聯係吧。”
    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，淡淡的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，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，算不上笑，卻藏著一絲了然的溫柔。
    高考當天起晚了，這很江尋，像他會做的事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，卻又從不會真的誤了要緊事。
    他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，把手機揣進校服口袋，轉身走進裏屋，安頓好奶奶。
    奶奶坐在床邊，手裏攥著一塊手帕，眼神慢悠悠的，暖暖的，落在他身上，帶著藏不住的期許與牽掛。沈默給她倒了一杯溫水，放在床頭櫃上，又把封裝好的藥片輕輕擺在水杯旁，一一擺整齊。
    “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好好考，別緊張。”奶奶的聲音很輕，帶著歲月的沙啞，“奶奶在家等你回來吃飯。”
    沈默點點頭，沒有多說話，隻是彎了彎嘴角，轉身推開門。
    他知道，奶奶從不會給她施加壓力，這份溫柔，是他前行的底氣。
    院子裏陽光很好，暖融融的，落在身上，驅散了清晨的微涼。他站在門口，下意識地往巷子兩頭看了看。
    左邊，巷子口空空的，地上散落著幾個煙頭，還有一攤水漬，亮晶晶的，在陽光下泛著淺淡的光，像是有人在這裏停留過很久；右邊，巷子深處黑漆漆的，光線被老房子擋住，什麼也看不見，靜得有些反常。
    江尋果然沒來。
    他心裏掠過一絲淺淺的失落，快得像錯覺，隨即又被平靜覆蓋。
    他輕輕笑了一下，指尖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，轉身往考場的方向走，腳步平穩，一步一步，沒有絲毫慌亂。
    考場在另一所中學，距離小院不算遠，走路十多分鍾就能到。
    他到的時候，校門口已經聚滿了人，人聲鼎沸，卻又透著一股莫名的緊張。
    刺眼的陽光照在教學樓的白牆上，反射出晃眼的光，看得人眼睛發疼。風是熱的，裹著人群的氣息，吹在身上黏膩得難受。
    不遠處，有人在背古詩詞，聲音抑揚頓挫；有人捧著數學公式本，反複默念；還有人拿著英語單詞本，指尖在紙上輕輕劃過，神情專注。
    沈默站在人群裏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，他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裏，摸到了冰涼的手機，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屏幕，又看了一眼，沒有新消息，江尋沒有回複，也沒有發來新的叮囑。
    監考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，頭發花白，梳得整整齊齊，說話慢條斯理的。他走進考場，手裏拿著密封的試卷袋，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，逐一宣讀著考場紀律，一條一條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有力，透過空氣，落在每個考生的耳朵裏，讓人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    念完紀律，他小心翼翼地拆開試卷袋，一份一份地分發下去，指尖輕柔，生怕弄壞了試卷。
    鈴響了，尖銳而清晰，劃破了考場的寂靜。
    沈默拿起卷子，沒有急於答題，而是先翻到最後，看了一眼作文題。題目不算偏，是關於“成長與奔赴”的，簡單的幾個字，卻讓他下意識地想起了江尋，想起了他們約定好的、考完試一起去看海的約定。
    他又慢慢翻回來，從第一題開始看，神情平靜，從容不迫。
    語文不難，閱讀理解的文章他好像在哪裏見過，字句間的深意，他一眼就能讀懂；古詩文默寫，都是他反複背誦過的，沒有絲毫卡頓；就連閱讀理解的答題思路，也和他平時練習的別無二致。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拿起筆，筆尖在紙上穩穩劃過，沙沙沙的聲響，和平時在小院裏做題時一樣，平靜而堅定。
    考完出來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，陽光毒辣，曬得人頭暈目眩。他走到校門口的樹蔭底下，避開刺眼的陽光，掏出手機，給江尋發了條消息：“吃飯了嗎？”
    發完之後，他握著手機，站在樹蔭下，耐心等了一會兒，屏幕暗了，又被他按亮，反複幾次，依舊沒有回複。
    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疑惑，卻沒有多想，隻當江尋還在忙著吃飯，或是在複習下午的數學。
    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裏，轉身走進旁邊的便利店，買了兩個肉包和一瓶礦泉水，站在路邊慢慢吃。
    風是熱的，吹在臉上像蒸籠，包子的肉餡鹹得有點齁，噎得他喉嚨發緊，他擰開礦泉水，喝了大半瓶，冰涼的水滑過喉嚨，才稍稍緩解了那份燥熱與幹澀。
    下午考數學，這是他最強的科目，也是他最有把握的一門。
    卷子發下來，他大概掃了一遍，心裏就有數了，選擇題、填空題、大題，每一道題都在他平時練習的範圍內，沒有偏題、怪題。
    最後那道大題，跟江尋前兩天做的那道模擬題很像，連數字都沒怎麼改。
    他下意識地想起那天晚上，兩個人擠在小院的小桌前，江尋咬著筆杆子，眉頭緊緊皺著，一臉苦惱地說：“這道題我不會，怎麼算都不對。”他拿過卷子看了一遍，耐心地給他講了兩遍，江尋還是似懂非懂，直到第三遍，他陪著江尋一步一步演算，江尋才終於弄懂，做出來的時候，眼睛亮閃閃的，一臉得意地看著他，像個得到獎勵的孩子。
    他想著那個畫麵，嘴角又彎了彎，收回思緒，低下頭，認真答題，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，每一步演算，都清晰而準確。
    考完數學出來，天還亮著，他站在校門口，掏出手機，給江尋打了個電話。
    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電話響了很久，卻沒有人接，隻有冰冷的忙音，一遍又一遍地傳來。他掛了電話，又打了一遍，依舊是同樣的結果，沒人接。
    他站在那兒，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，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深。心想，這家夥，是不是把手機落在哪兒了，還是還在忙著複習，沒看到電話。
    他沒有再打，把手機塞進口袋裏，轉身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