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天就要高考了。
    天氣熱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，熱浪裹著風，吹在身上黏膩得難受。
    窗外的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，蔫蔫地垂著，連葉脈都透著焦渴的深綠。知了在樹枝上拚命地叫，一聲比一聲高，尖銳又聒噪，鑽入耳膜，攪得人心頭發煩，連呼吸都變得燥熱起來。
    教室裏早就停課了，按照周老師的叮囑，所有人都回了家，按著自己的節奏自主複習，隻求在最後關頭，能多記一個知識點，多穩一分心神。
    沈默的小屋裏，舊電扇呼呼地轉著，扇葉轉動的聲響蓋過了窗外的蟬鳴，卻吹不散滿室的悶熱，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，帶著灰塵的味道，偶爾把桌上攤開的卷子吹得嘩啦作響，又很快落下，恢複了原樣。
    做完最後一道題，沈默把筆輕輕放下，指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抬眼看了看桌上的舊鬧鍾。
    十點二十。
    他轉過頭，看見江尋還在低頭看筆記，眉眼垂著，神情認真，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    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，照得他眉毛上那道淺淺的疤痕幾乎看不見，長長的睫毛垂下來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，柔和了他平日裏帶點桀驁的輪廓。
    “十點多了。”沈默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    江尋抬起頭，揉了揉發澀的眼睛，眼底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專注：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回去早點睡吧，明天好上戰場。”沈默的語氣裏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囑，沒有多餘的話，卻格外安心。
    江尋把筆記輕輕合上，放在桌子一角，與沈默的卷子擺在一起，整整齊齊。
    “我早上早點過來。”江尋說，語氣很堅定，“先送你去考場，我再去我的。”
    沈默輕輕搖了搖頭，語氣平淡：“太麻煩了，我自己去就行，順路。”
    “不麻煩。”江尋固執地說，沒有退讓的意思。
    過了一會兒，江尋率先開口，聲音放輕了些，帶著一絲少年人的羞澀，又藏著幾分認真：“我考試前，想沾沾你的運氣。”
    沈默愣了一下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，隨即又恢複了平靜。他看著江尋的臉，看著那雙眼睛裏藏著的心事與期許，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，沉默了幾秒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卻格外清晰。
    他站起身，往門口走，腳步很輕，怕吵醒裏屋的奶奶。江尋跟在他後麵，腳步放得更輕，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。
    四下無人，巷子裏靜得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，一聲一聲，隔著很遠的距離，模糊又微弱。
    沈默轉過身，站在門口，看著跟上來的江尋。
    江尋站在他麵前，離得很近，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秒，沒有說話，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    下一秒，沈默往前湊了一點，溫熱的嘴唇輕輕碰在江尋的嘴唇上，很輕。然後他迅速退回去，依舊看著江尋，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    “給你了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我的運氣。”
    他下意識地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，指尖還殘留著沈默的溫度，軟軟的，暖暖的。
    “收到了。”他說，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，還有一絲滿足。
    到家的時候，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    他輕輕推開門，客廳裏的燈還亮著，他爸坐在沙發上，沒有喝酒，也沒有抽煙，神情平靜地坐著，與往日裏的模樣，判若兩人。
    茶幾上幹幹淨淨的，沒有散落的酒瓶，沒有煙灰缸，隻有一個透明的塑料袋，裏麵裝著幾根火腿腸和兩盒牛奶，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    他爸看見江尋進來，下意識地站起來，又很快坐下，手腳都有些不自然，像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。
    “明天就考試了吧？”他爸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沒有看江尋，目光落在電視上。
    “嗯，兩天。”江尋應了一聲，語氣平淡，沒有多餘的話，卻也沒有往日的抵觸。
    他爸輕輕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，依舊看著電視，電視聲音開得很小，模糊不清，像是隻是一個擺設。
    “好好考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他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，輕輕帶上了門，把客廳的光線和沉默，都隔在了門外。
    準考證安安靜靜地放在桌上，被他用透明文件袋裝得整整齊齊，裏麵還有兩支黑色簽字筆、兩支削好的2B鉛筆、一塊橡皮，還有一把直尺，都是他反複檢查過的。
    他又拿起來，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遺漏，才把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書包最外層，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。
    然後他把鬧鍾調到六點半，定了兩個鈴聲，生怕自己睡過頭。
    他在心裏算了一遍時間：六點半起床，洗漱吃早餐十分鍾，十分鍾走到沈默家，陪沈默一起去他的考場，大概十五分鍾，再打個車，十分鍾就能到自己的考場，時間剛好，不慌不忙。
    他躺到床上，腦子裏亂糟糟的，又很快平靜下來。
    腦子裏反複浮現的，是沈默親他的那個畫麵，很輕，很軟，卻深深印在了心裏。他想著明天的高考，想著考完試以後，和沈默一起去看海，想著那些藏在心底的期許，想著沈默說的那句“給你了，我的運氣”。
    他把這個念頭緊緊抓在心裏，不肯放開，像是抓住了一束光，驅散了所有的不安與煩躁。
    然後，他慢慢閉上眼睛，漸漸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