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尋跟著沈默往前走，走了幾步，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，確認那些人沒有追上來，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，才放下心來，腳步也慢了些，悄悄往沈默那邊靠了靠，隱晦地護著他，眼底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——他知道沈默不弱，卻沒想到，沈默居然這麼厲害。
    巷子口的小吃店亮著昏黃的燈，熱氣從門簾縫裏冒出來，白茫茫的，混著飯菜的香味，驅散了巷子裏的清冷和戾氣。
    兩個人走進去，掀開門簾的瞬間，暖意撲麵而來，老板在櫃台後麵看電視，聲音開得不大，看見他們進來，抬了抬下巴，語氣熟稔：“吃點啥？”
    “炒飯。”沈默說，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還有餃子，白菜豬肉餡的。”
    “好嘞。”老板點點頭，關掉電視，轉身進了後廚，鐵鍋碰撞的聲音很快傳了出來，滋滋作響，格外有煙火氣。
    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桌子是那種老式的折疊桌，鋪著一層塑料桌布，邊角已經卷了起來，露出下麵斑駁的木頭紋理，帶著歲月的痕跡。筷子筒裏插著幾雙一次性筷子，包裝有些破舊，醋瓶子放在桌子一角，隻剩小半瓶，瓶口結了一層硬硬的醋殼，透著幾分簡陋，卻格外真實。
    江尋一直看著沈默，沈默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，仿佛剛才那場敷衍的打鬥，跟他沒有一點關係。他拿起筷子，輕輕掰開，仔細地把上麵的毛刺刮掉，動作認真，然後遞給江尋。
    江尋接過來，沒有立刻動筷子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眼底帶著點心疼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——他沒保護好沈默，讓他被人堵在巷子裏，哪怕他倆都沒事，也讓他心有餘悸。
    “你知道是誰，是吧。”
    江尋開口，語氣很輕，不是疑問，是肯定。他太了解沈默了，他看似平靜，心裏卻什麼都清楚，而且那些人全程隻衝著沈默，顯然是有人特意針對他。
    沈默沒說話，隻是也掰開一雙筷子，慢慢刮著上麵的毛刺，動作依舊緩慢而認真，指尖微微泛著點涼。
    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語氣平淡：“但是你別管了。”
    他不想讓江尋因為他，去得罪那些人，不想讓江尋再回到以前那種打打殺殺的日子，他想讓江尋安安穩穩的，和他一起考上大學，一起離開這裏。
    江尋看著他，沒接話，隻是握著筷子，指節微微用力。
    過了一會兒，他緩緩開口，語氣篤定：“是王曉妮吧。”
    沈默的手頓了一下，他抬起頭，看向江尋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，很快又恢複了平靜：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    他以為，這件事他藏得很好，不會讓江尋知道。
    “那天在學校，我看見你們碰麵了。”江尋說，語氣很輕，沒有責備，隻有心疼，“在走廊裏，她從辦公室出來，你從那邊過去，你們站著說了幾句話，她的臉色很難看。我站在樓梯口，看見了。”
    他沒敢上前，怕打擾他們，也怕沈默不想讓他知道，隻是默默看著，記在心裏。剛才那些人雖然敷衍，卻全程針對沈默。
    除了王曉妮，他想不出別人。
    沈默沒說話，低下頭，眼底的情緒藏得很深，看不清是無奈，還是煩躁。他和王曉妮，本就沒什麼交集，隻是王曉妮一直糾纏不休，他不想理會。
    “她有個哥哥，叫王浩，是這一片的小混混。”江尋繼續說，語氣冷了幾分，“這一片混的，都知道他，下手狠，沒什麼底線。剛才那幾個人，對我倒是敷衍，直接衝著你去的，應該王曉妮讓她哥做的。”
    他以前混的時候，見過王浩的人，但是一直井水不犯河水。
    沈默抬起頭，看著江尋，然後，眼睛微微彎了一下，很輕，卻足夠清晰，像冰雪初融，漾開一點暖意。
    “你笑什麼？”江尋愣了一下，有些不解，他以為沈默會生氣，會煩躁，卻沒想到他會笑。
    “沒什麼。”沈默搖搖頭，語氣輕緩，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笑意，“我在想，那幾個人打起來還不如你了。”
    江尋愣了一下，隨即想起來很久之前他倆確實也一起打過架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，眼底的戾氣和心疼，都被笑意取代：“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？”
    “誇你。”沈默說，語氣很認真，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，“你比他們厲害，也比他們認真。”在他心裏，江尋什麼都好，哪怕是打架，也比別人認真，哪怕他不希望江尋再打架。
    江尋看著他，笑得更厲害了，眼底的暖意幾乎要溢出來。他拿起筷子，不再糾結那些煩心事，隻是靜靜地看著沈默，心裏甜甜的——不是因為沈默誇他厲害，是因為說這話的人，是沈默。
    老板端著炒飯和餃子過來，放在桌上，熱氣騰騰的，香味瞬間彌漫開來。炒飯粒粒分明，裹著金黃的蛋花，撒了一點蔥花，看著就有食欲；餃子白白胖胖的，擠在盤子裏，冒著熱氣，醋倒進小碟子裏，黑紅黑紅的，透著酸香。
    兩個人開始吃，沈默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很斯文，哪怕剛才剛打完架，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節奏；江尋吃得快一些，扒了兩口炒飯，又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裏，剛咬下去，就被燙得嘶了一聲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    沈默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隻是默默地把自己麵前的那碟醋推到他麵前，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江尋蘸了點醋，餃子的溫度降了下來，酸香可口，剛好合他的口味。
    吃了一會兒，江尋放下筷子，看著沈默，語氣認真，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：“沈默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沈默應了一聲，依舊低著頭，慢慢吃著炒飯。
    “以後再有這事，你都別衝前麵。”江尋說，語氣很輕，卻藏著深深的在意，“你在後麵就行，我來。”他不想再讓沈默受一點傷，不想再讓他卷入這種危險的事情裏，所有的麻煩，所有的危險，他都想一個人扛，哪怕那些人隻是敷衍了事。
    沈默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底滿是認真，沒有絲毫退讓。
    過了好幾秒，他才低下頭，繼續吃炒飯，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：“你打不過的時候，我再上。”
    他不是柔弱的人，他也能保護自己，也能保護江尋，他不想一直被江尋護在身後，他想和江尋一起，並肩麵對所有的麻煩，哪怕隻是一場敷衍的打鬥。
    江尋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眼底的暖意更濃了。
    他拿起筷子，繼續吃，炒飯涼了一點，剛好不燙嘴，味道也更好了。盤子裏的餃子還剩幾個，沈默夾了一個，輕輕放在他的碗裏，動作輕柔，沒有多餘的話，卻藏著滿滿的溫柔。
    江尋吃了，白菜豬肉餡的，鹹淡剛好，是他喜歡的味道，也是沈默記在心裏的味道。
    小吃店的燈昏黃黃的，光線柔和，照著兩個人的身影，也照著桌上的盤子和碗，透著濃濃的煙火氣。
    老板在櫃台後麵重新打開電視，電視劇裏有人在哭，哭得很大聲，打破了店裏的安靜，卻沒影響到這一桌的靜謐。
    他們之間，沒有太多的話，隻有筷子碰著碗沿的輕響，很輕，一下一下的，卻格外安心，勝過千言萬語。
    吃完，兩個人往回家的小院裏走。那幾個人已經不在了，江尋看了一眼，把目光收回去。
    沈默走在前麵，走得不快不慢。江尋跟在他旁邊，手垂在身側。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，沈默的手垂下來，手背碰了一下江尋的手背。涼涼的。江尋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指，收緊了。
    江尋已經好久沒打架了。但剛才那幾下，他覺得自己還行。不是因為打贏了，是因為打完了還能跟沈默坐在一起吃餃子。他勾著沈默的小指，走得很慢。
    巷子很長，但他不想走完。
    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。
    遠處傳來幾聲鞭炮響，脆生生的，在冷空氣裏散開。
    沈默的手涼涼的，但他握著，慢慢就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