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十一章歲歲年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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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麵的日子,平淡得像院子裏的那幾盆新花,不張揚,卻透著細碎的生機。
奶奶出院以後,沈默把白天的兩份工都辭了——巷口的早點鋪,還有那家他打了很久的餐廳,隻留下菜市場的那份零工,既能補貼家用,也能多抽出時間陪著奶奶,陪著江尋。
奶奶的手術費已經全部交清,家裏還剩一點結餘,省著點用,足夠支撐一陣子。他出現在學校的時間,也終於多了起來,不再像以前那樣,總是匆匆來,又匆匆走。
每天早上,天還沒亮,沈默就醒了,五點準時起身,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,生怕吵醒屋裏的奶奶和江尋。他會把一天的飯都做好,白粥穩穩悶在鍋裏,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,香氣慢慢漫開;簡單的家常菜炒好,放在灶台上,用幹淨的盤子蓋著,防止變涼,這樣奶奶中午隻需要熱一下就能吃。
鄰居李嬸心善,知道奶奶剛做完手術需要人照看,每天都會過來轉一圈,幫忙喂個藥,陪奶奶說會兒家常,解解悶。沈默特意把小院的鑰匙給了她一把,反複說了好幾遍謝謝,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感激。李嬸擺擺手,笑得爽朗,語氣隨意:“鄰裏鄰居的,這點小事不算啥。”
安頓好家裏,沈默就往學校走。一般早上七點半,他準時出現在教室,比大多數同學都早。
他旁邊的位子,有時是空的——江尋偶爾還是起得晚,卻也幾乎沒有遲到過,總會踩著上課鈴前的幾分鍾,慢悠悠地晃悠著進來;有時卻會難得早起,特意繞到巷口等他,兩個人並肩往學校走。
但桌上那摞筆記一直都在,整整齊齊地擺著,沈默每天都會往上麵添幾張新的,把重點題型、易錯點一一標注清楚,江尋來了就看,看完就趴在桌上,做幾道題,偶爾抬頭,眼神會不自覺地往沈默那邊飄。
回學校的第一天,不少同學都過來跟他打招呼,語氣裏帶著幾分關切。
“沈默,好久沒見你了,去哪兒了?”
“你怎麼瘦了這麼多,是不是太累了?”
他隻是輕輕搖搖頭,語氣平淡,卻帶著幾分溫和:“沒事,家裏有點事,處理完了。”有人問起奶奶的情況,他眼底掠過一絲暖意,輕輕點頭:“挺好的,已經出院了,在家靜養。”大家見他不願多提,也沒再多問,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課間的時候,隔壁班的那個女生又來了。
她沒走進教室,隻是站在後門口,輕輕朝沈默的方向喊了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拘謹:“沈默,你能出來一下嗎?”
沈默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,放下手裏的筆,起身往教室外走。
江尋原本趴在桌上慵懶的做題,聽到聲音,悄悄抬起頭,隔著幾張桌子,遠遠看著後門口的沈默和那個女生。
女生站在走廊裏,低著頭,手裏攥著什麼,小聲跟沈默說了幾句話,語氣帶著幾分羞澀,又有幾分局促。
沈默就站在那兒,神色平靜,偶爾輕輕點頭,沒說太多話。沒過一會兒,女生像是說完了,輕輕說了聲“謝謝”,便轉身快步走了,背影有些倉促。
沈默回到座位上,看著江尋氣鼓鼓的樣子輕輕開口,聲音很輕,卻足夠清晰:“我跟她說了。”
江尋趴在那兒,沒動,過了幾秒,才悶悶地開口:“說什麼?”
“我有喜歡的人了。”
江尋依舊趴在那兒,沒動,也沒說話。
但沈默看見,他的耳朵慢慢紅了,紅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,像是被火燒著一樣,格外顯眼。沈默看著那抹紅色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悄悄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拿起筆,繼續做題。
又一節課下課。
彼時,江尋正趴在桌上睡覺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做了什麼夢;沈默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看書,指尖輕輕翻著書頁,動作輕柔。兩個人沒什麼特別的互動,就是一個趴著,一個坐著,卻透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和安穩。
江尋不知何時醒了,抬起頭,湊到沈默耳邊,小聲說了句什麼,聲音太輕,沒人聽清。沈默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,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,很輕,卻真切。江尋也笑了,伸手輕輕推了一下沈默的肩膀,動作帶著幾分隨意的親昵。沈默沒躲,任由他推著,眼底的暖意,又濃了幾分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王曉妮站在了後門口,目睹著這一切不經意間的細微動作。
她站在那兒,目光直直地落在最後一排,落在江尋和沈默身上,一動不動,看了好幾秒。眼底的落寞變成了一絲難堪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。
她沒再停留,轉身就走,走得很快。
那天放學,沈默收拾好書包,去辦公室交作業,走到拐角的時候,迎麵碰上了一個人。
是王曉妮。
她站在樓梯口,像是剛從辦公室出來,手裏抱著一遝卷子,指尖緊緊攥著卷子的邊緣,把紙張捏得有些發皺。
她看見沈默,腳步頓住了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冷冷的。沈默也停下了腳步,站在原地,沒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,神色平靜,沒有多餘的情緒。
兩個人麵對麵站著,走廊裏很安靜,其他同學都已經**了,隻有遠處傳來值日生拖地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,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,顯得格外清晰。
王曉妮瘦了很多,校服穿在身上,顯得有些空蕩蕩的,袖子長出一截,蓋住了半個手背,手腕細細的,仿佛一折就斷。頭發剪短了,露出了耳朵,耳朵上戴著一顆小小的銀色耳釘,在夕陽的光線下,閃著微弱的光,透著幾分倔強。
她看著沈默的眼神說不清是憤怒,是不甘,還是別的什麼,沉沉的,比深秋的風還要冷。
王曉妮就那麼看著他,目光直直的,看了好幾秒,久到沈默以為她不會開口的時候,她終於說話了。
“你真讓人惡心。”
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,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,冷冷的,砸在沈默的心上。
沈默愣住了,身體微微僵了一下,眼底掠過一絲錯愕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刺痛。
王曉妮說完那句話,沒等他反應,轉身就走,鞋跟敲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聲響,越來越遠,直到消失在樓梯盡頭,自始至終,都沒回頭。
沈默站在走廊裏,站了很久,一動不動。
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上,給清冷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,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微涼。走廊裏很安靜,隻有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,把牆上貼的通知吹得嘩啦作響,聲音刺耳,打破了這份死寂。
沈默站了一會兒,輕輕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底那絲莫名的刺痛,眼神重新恢複了平靜,繼續往辦公室走。他把作業輕輕放在老師的辦公桌上,說了聲“老師,作業交了”,然後轉身走了出來,下樓梯,走出教學樓,腳步很慢,背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江尋在校門口等他,靠著牆,雙手插在口袋裏,眉頭微微蹙著,神色有些不耐煩,卻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看見沈默出來,他立刻直起身,快步走過去,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關切:“怎麼這麼久?交個作業用不了這麼長時間。”
“沒什麼,跟老師說了兩句話。”沈默避開了話題,語氣平淡,腳步沒停,往巷子的方向走。
江尋看著他的側臉,神色平靜,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,他沒多問,隻是默默跟在他身邊,放慢了腳步,陪著他一起走。
走到小院門口,沈默推開門,院子裏很安靜,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,手裏拿著水壺,慢慢給那幾盆新花澆水。牆角的綠芽已經長高了不少,葉子舒展開來,綠油油的,透著勃勃生機。奶奶看見他們進來,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,語氣溫和: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沈默走過去,輕輕接過她手裏的水壺,語氣帶著幾分心疼,“我來澆吧,您剛做完手術,別累著。”
奶奶看著他的臉,看了好幾秒,眉頭微微蹙起,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:“怎麼了?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?”
“沒有,”沈默笑了笑,語氣盡量輕鬆,“就是有點累,上課聽久了,沒休息好。”
奶奶沒再問,她看得出來,沈默不想說,再多問,也隻是讓他更為難。她慢慢站起來,扶著牆,慢慢走回屋裏,腳步很慢,卻很穩。
沈默蹲在花盆前麵,手裏拿著水壺,一點點往花盆裏澆水,動作輕柔,像是在嗬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。江尋站在旁邊,靜靜地看著他,沒說話,眼底卻藏著一絲擔憂——他看得出來,沈默不對勁,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。
江尋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生怕嚇到他,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:“是不是在學校出什麼事了?”
沈默的手頓了一下,水壺裏的水灑出來幾滴,落在泥土裏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他沒抬頭,依舊看著花盆裏的花,語氣平淡:“沒有,就是上課有點累。”
江尋沒再追問,他知道,沈默不想說,他就等著,等他願意說的那天。
他蹲下來,跟沈默並排蹲著,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幾盆綠油油的花,院子裏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葉子的輕響,還有水壺滴水的聲音,溫柔而安穩。
“沈默。”江尋開口了,聲音很輕,卻帶著幾分堅定。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遇到什麼事。”江尋看著他的側臉,語氣認真,“都有我呢。”
沈默沒說話,指尖輕輕摩挲著水壺的邊緣,眼底掠過一絲暖意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。他澆完最後一盆花,把水壺放在地上,慢慢站起來,夕陽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顯得有些單薄,卻依舊挺拔。
“好。”他笑了笑。
沈默轉身往灶台那邊走了,開始準備晚飯,他把米淘幹淨,倒進鍋裏。江尋站在院子裏,看著他的背影,那背影有些薄,卻始終挺著,從來沒有彎過,像一株倔強的野草,無論經曆多少風雨,都能頑強地生長。
他心裏微微一酸,走過去,站在沈默旁邊,語氣自然:“我幫你。”
沈默沒看他,隻是把手裏的青菜遞給他,語氣平淡:“洗一下,別洗太狠,留著點水分。”
江尋接過來,擰開水龍頭,水流嘩嘩地響,涼絲絲的水流過手指,驅散了傍晚的燥熱。兩個人站在灶台前麵,一個低頭切菜,指尖靈活,動作熟練;一個彎腰洗菜,動作認真,偶爾抬頭,看一眼身邊的人,眼底藏著溫柔。
誰都沒說話,卻有著說不出的默契,像是這樣的日子,他們已經過了很久很久。
鍋裏的粥開了,咕嘟咕嘟地響著,白白的熱氣冒上來,在暮色裏慢慢散開,帶著淡淡的米香,漫滿了整個小院。
遠處的煙囪還在吐著灰白色的煙,在天邊慢慢散開,鋼廠的味道,混著小院裏的煙火氣,溫柔而安穩。夕陽漸漸落下,暮色四合,小院裏的那盞小燈,又亮了起來,暖黃的光,裹著兩個人的身影,裹著淡淡的煙火氣,藏著細碎的歡喜與安穩。
歲歲年年,歲歲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