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尋走到那家餐廳門口的時候，正好八點四十分。
    餐廳的玻璃門擦得幹幹淨淨，能看見裏麵的人在忙碌，碗筷碰撞的輕響，隱約傳出來。
    江尋站在門口，沒進去，隻是隔著玻璃門往裏看，大廳裏沒有沈默的身影，他心裏微微一慌，又很快平靜下來，站在門口，手足無措地轉悠著，走兩步，又退回來。
    就在他轉悠十分鍾後，玻璃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    沈默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米色的休閑外套，裏麵是幹淨的白襯衣，領口扣得整整齊齊，頭發梳得利落，臉上還帶著一絲剛下班的疲憊，卻依舊清瘦挺拔。
    他看見江尋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快得像錯覺。
    “還沒到九點呢。”江尋率先開口，語氣裏有一絲刻意的輕鬆。
    沈默往前湊了半步，微微偏頭，往他身上輕嗅了一下，語氣平淡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在意：“你喝酒了？”
    “剛才跟周天吃飯了，喝了兩杯。”
    沈默看著他，看了兩秒，目光落在他有些僵硬的站姿上，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：“同事說，門口有個不像好人的人，在這兒轉悠半天了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，目光裏的疏離漸漸散去，添了幾分柔和，“我就猜到是你。”
    江尋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是那種真心的、不加掩飾的笑，眼角都彎了起來，眯著眼睛問他：“原來我在你心裏，是這個印象？”
    他沉默了兩秒，才輕聲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晰地落在江尋耳朵裏：“我就喜歡這樣的。”
    江尋徹底愣住了，站在原地，看著沈默，嘴角的笑意僵住，眼底滿是不可置信，心跳忽然變得很快，快得像是要衝出胸口。
    他想說點什麼，卻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音。
    沈默沒再看他，轉身往前走去，腳步不快，卻很穩。江尋反應過來，快步跟上去，走在他旁邊，兩個人並肩走著，距離很近，卻沒說話。
    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會兒落在前麵，一會兒落在後麵，交疊在一起，又分開，再交疊。
    街上的人少了，很安靜，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，嗒嗒的，節奏一致，在夜裏的風裏，格外清晰。偶爾有晚風拂過，吹起沈默的衣角，也吹起江尋的外套，帶著彼此身上淡淡的氣息，纏在一起。
    “今天成績下來了，我考得不錯。”江尋率先打破沉默，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炫耀，還有一絲期待，期待著沈默的認可。
    “多少？”沈默側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幾分認真。
    “三百八十六，”江尋的聲音亮了一點，“比上次又前進了三十多名。”
    沈默輕輕點了點頭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：“挺好的。”簡單的三個字，卻讓江尋心裏暖暖的，比喝了熱酒還要熨帖。
    兩個人又走了一段，江尋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了：“周天和小雅鬧矛盾了，她爸媽知道他們談戀愛，不讓他們在一起。”
    沈默聽著，沒說話，隻是腳步頓了頓，又繼續往前走，目光落在前麵的路上，神色平靜，像是早就預料到。
    “她成績掉得厲害，”江尋又說，聲音輕了些，“跟周天談戀愛以後，掉了一百多名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沒看沈默，隻是盯著腳下的路，心底悄悄泛起一絲慶幸——慶幸自己和沈默在一起，沒有耽誤彼此，反而成為了彼此的動力。
    沈默側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，沒說話。
    江尋察覺到他的目光，依舊沒抬頭，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認真：“你跟我在一塊的時候，成績沒掉。”
    沈默沒說話，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腳步依舊平穩。
    “你倒是沒掉，”江尋轉過頭，看著他，嘴角帶著笑意，語氣裏有幾分調侃，“我還漲了。”
    沈默的嘴角終於明顯地動了一下，勾起一抹淺淺的笑，很淡，卻很真切：“那是因為我教得好。”
    江尋笑了笑，笑容漸漸淡了些，腳步頓了頓，猶豫了幾秒，還是抬起頭，看著沈默的側臉，語氣認真得有些執拗：“沈默，我和你一起打工吧。”
    沈默的腳步也停了下來，轉過頭看他，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，卻搖了搖頭，語氣平淡卻堅定：“不用，已經差不多了，奶奶的醫藥費快湊齊了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江尋的寸頭上，添了幾分期許，“你好好複習，下次爭取再前進三十名，就是對我的報答了。”
    江尋看著他，沒說話，心裏卻明鏡似的——他知道沈默不想讓他一起打工，是不想讓奶奶住院的負擔，落在他身上，不想讓他因為這些瑣事分心，更不想讓他承受這份壓力。他抿了抿唇，眼底掠過一絲酸澀，又很快被暖意覆蓋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    沈默看著他眼底的了然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，聲音放得很輕，卻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，像是在許下一個約定：“我想和你一起考出去，和你一起看看外麵的世界。”
    江尋徹底愣住了，好半天才輕聲應道：“好。”
    沈默沒再多說，隻是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，腳步比剛才輕快了幾分。江尋快步跟上去，並肩走在他身邊，笑得很開心，是那種卸下所有偽裝、不加掩飾的笑。他好久沒這樣笑了，久到自己都快忘了，這樣毫無顧忌的笑，是什麼感覺。
    沈默看著他，覺得他今天話很多，平時不怎麼說話、總是吊兒郎當的人，今天絮絮叨叨，說考試成績，說周天，說小雅，說那些有的沒的，像是憋了很久的話，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。
    他看著江尋，覺得他像個小孩，一個假裝凶狠、假裝不在乎，卻藏著柔軟和膽怯的小孩，明明什麼都不懂，什麼都怕，卻又偏偏想試著去守護，試著去靠近。
    走到小院門口，沈默輕輕推開門，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，生怕吵醒屋裏的奶奶。
    兩個人走進沈默那間小屋，沈默拉亮了燈，昏黃的光瞬間填滿了小屋，落在那張小桌子上，落在堆得整整齊齊的書上，落在牆上貼著的筆記上。一切都還是老樣子，和以前那些一起做題的晚上，一模一樣。
    沈默從桌上拿起一本書，輕輕翻開，指尖劃過書頁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他抬眼，看向江尋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幾分熟悉的叮囑：“過來。看看這幾天的進度，別落下太多。”
    江尋笑著走過去，坐在那把熟悉的舊木椅上，和以前一樣，坐得筆直。沈默坐在他對麵，把書輕輕推過來，指尖指著書上的一道題，語氣認真：“這裏，你之前錯的比較多，思路不對，再做一遍，看看能不能改過來。”
    江尋低下頭，看著那道題，拿起筆，筆尖落在紙上，開始寫。他寫得很快，步驟很清楚，比以前認真了很多，不再像以前那樣敷衍了事。
    寫完了，他放下筆，推到沈默麵前，眼底帶著一絲期待。沈默拿起書，仔細看了看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：“對了，思路比以前清晰多了。”
    江尋看著他，沒說話，隻是嘴角一直翹著，眼底的歡喜，藏都藏不住。沈默低下頭，翻到下一道題，筆尖在紙上輕輕劃著，標注著重點，燈光落在他臉上，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，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，溫柔得不像話。
    “沈默。”江尋忽然喊了一聲，聲音很輕，在安靜的小屋裏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沈默沒抬頭，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指尖依舊在紙上劃著，動作沒停。
    江尋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想說“我很開心”，想說“有你真好”，想說很多很多話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他隻是想喊他一聲，隻是想確認，這個人就在他對麵，就在他身邊，不是夢。沈默像是察覺到他的心思，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兩個人對視了一秒，沒有說話，卻像是說了很多話，眼底的情緒，彼此都懂。
    “做題。”沈默先收回目光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沒有了往日的疏離，多了幾分溫柔。
    江尋笑了，低下頭，拿起筆，繼續寫。筆尖在紙上劃著，沙沙沙的聲音，在安靜的小屋裏，格外悅耳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們看書做題到很晚。窗外的風吹著窗戶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，像是在訴說著什麼。院子裏很安靜，奶奶早就睡熟了，隻有這間小屋裏，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，溫柔地裹著兩個人。偶爾有人說一句話，很輕，很柔，怕吵醒屋裏的寂靜，怕打破這份難得的安穩。
    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，好像什麼都沒變——還是這間小屋，還是這張桌子，還是兩個人，一個講題，一個做題。可又好像什麼都變了，江尋不再敷衍，不再逃課，沈默不再疏離，不再沉默，眼底有了光，心裏有了牽掛。
    筆尖在紙上劃著，沙沙沙。江尋心裏想著，就這樣挺好的。
    不用想以後，不用想明天，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，就這樣坐在這裏，做題，看書，偶爾抬頭，就能看見自己喜歡的人。
    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