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五點，夕陽把鋼廠的煙囪染成了橘紅色，風吹著餘暉裏的青煙，慢悠悠地往上飄。天已經開始涼了。今天江尋穿了一件黑色外套，拉鏈拉到胸口，露出裏麵幹淨的白色T恤，下麵是一條黑色工裝褲，整個人看起來很休閑，褪去了平時的戾氣，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爽。
    晚風卷著涼意，吹得江尋攏了攏外套，快步走進了那家熟悉的燒烤店，避開了外麵的風。
    他早知道了周天要給他過生日。
    周天那大嗓門，從來藏不住事，前幾天打電話時，語氣裏的雀躍都快溢出來，一口一個“有驚喜”，那模樣，跟直白說“我要給你辦生日會你可千萬別拆穿”沒兩樣，傻子都能聽出來。
    但他不知道都有誰。心裏沒什麼期待，甚至有幾分抵觸，可腳步還是不由自主地來了——或許是因為那五百塊錢帶來的暖意還沒散，或許是因為，心底深處，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，期待能看到某個人。
    服務員領著他往裏麵走，穿過喧鬧的大堂，推開一間掛著布簾的小單間。布簾剛掀開，一道洪亮的聲音就撞了過來，差點震得他耳朵發鳴。
    “尋哥！生日快樂！”
    周天站在房間中央，臉上笑開了花。
    江尋站在門口，愣了愣，目光掃過整個單間——不大的屋子，被周天和小雅布置得熱熱鬧鬧，牆上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，歪歪扭扭寫著“尋哥生日快樂”，桌角擺著幾個彩色氣球，桌上鋪滿了烤串、涼菜，中間空著一個位置，顯然是等著放蛋糕。
    周天跑過來，一把摟住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勒得喘不過氣：“驚喜不驚喜？我跟你說，我籌備好幾天了！”
    江尋看著他，瞥了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：“好驚喜啊。”
    周天自己先笑了，撓了撓頭：“行行行，我知道你早看出來了，你最不會演戲了，咱還是走個流程，別掃我興。”
    小雅站在桌邊，手裏拿著一串烤雞翅，衝江尋擺擺手，眉眼彎彎：“尋哥生日快樂，快坐吧。”
    江尋衝她點點頭，剛要邁步，目光忽然頓住——他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。
    王曉妮坐在那兒，穿了一條淺白色的裙子，化了淡淡的妝，長發披在肩上，發梢還帶著點自然的卷，和平時在學校裏紮著馬尾、穿著校服的樣子，判若兩人。顯然坐了有一會兒了，看見江尋看過來，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淺紅，連忙站起身，手裏還捧著一個方方正正的蛋糕盒。
    “江尋，生日快樂。”
    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局促，把蛋糕盒輕輕放在桌上中央，盒蓋掀開，鋪滿草莓的蛋糕露了出來，紅紅的果肉裹著雪白的奶油，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亮，看著就很甜。
    江尋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蛋糕上，喉結輕輕動了動。他確實喜歡吃草莓，那是小時候**還在的時候，每年生日都會給他買的口味，後來沒人記得了，連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    “你買的？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，聽不出情緒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王曉妮點點頭，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，“我問了周天，他說你喜歡吃草莓，我跑了三家店，才挑到最新鮮的。”
    江尋沒說話，隻是看著那盤草莓蛋糕，心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，說不上感動，也說不上反感，隻覺得有點別扭——他不習慣被人這樣直白地惦記著，尤其是王曉妮。
    周天在旁邊湊過來，故意擠眉弄眼地起哄：“看看看看，人家曉妮多有心！尋哥，你可真是好福氣，這麼多人記著你生日。”
    江尋沒理他，隻是抬手撓了撓眉梢，目光下意識地在房間裏掃了一圈——還差一個人，那個他心底裏悄悄期待著的人，沒來。心裏莫名空了一下，連帶著桌上的烤串和蛋糕，都變得沒那麼顯眼了。
    他剛坐下，布簾就又被掀開了，一陣更涼的風灌了進來，帶著巷口的煙火氣，吹得桌上的氣球輕輕晃了晃。
    天確實涼了，沈默身上的灰色毛衣外套穿得正好，毛茸茸的，露出裏麵的白色襯衣領口，領口熨得平整，沒有一點褶皺。下麵是一條藍色牛仔褲，褲腳剛好蓋住白色的帆布鞋，整個人清清爽爽的，褪去了平時校服的沉悶，多了幾分少年氣。
    江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手裏的杯子差點沒拿穩。他從來沒見過沈默這樣穿，平時那個總是穿著校服、低著頭做題、身上帶著點舊紙和灰塵氣息的沈默，此刻站在門口，被燈光照著，竟顯得格外幹淨，幹淨得讓他不敢直視。
    沈默站在門口，目光輕輕掃過房間，沒停留，很快就落在了江尋身上。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沒有躲閃，也沒有說話，就那麼靜靜地對視了幾秒，然後沈默轉過頭和大家都打了聲招呼。
    沈默手裏抱著一個大盒子，外麵用舊報紙仔細包著，纏了好幾圈透明膠帶，邊角都被包得嚴嚴實實，看不出裏麵是什麼，隻有盒子的形狀，很規整。
    周天反應過來，連忙跑過去，一把拉住沈默的胳膊，把他往裏麵拽：“來來來，沈默，可算來了！我特意給你留了位置，就等你了。尋哥，你看我夠意思不，把你同桌也請來了！”
    江尋看著沈默被拉過來，目光一直落在他懷裏的盒子上，心裏猜著裏麵是什麼——他莫名覺得，這個盒子裏的東西，對他來說，會不一樣。
    沈默走到江尋麵前，停下腳步，把懷裏的盒子遞了過去，語氣很平，沒有多餘的情緒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：“生日快樂，給你的。”
    江尋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又看了看那個舊報紙包著的盒子，喉結動了動，伸手接了過來。盒子不重，卻很壓手。
    “是禮物嗎？”他問。
    “嗯。打開看看。”沈默說。
    江尋沒再問，指尖撕開透明膠帶，一點點剝開舊報紙。隨著報紙層層展開，一盞小小的台燈露了出來，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    底座是打磨得光滑的木板，泛著淡淡的木紋理，上麵粘著一層翠綠的仿真苔蘚，木板中央立著一根黑色的小燈柱，是用細鐵管焊接而成的，外層刷了黑漆，亮亮的，雖然不算精致，卻格外牢固。燈柱頂部，是一個朝下的燈泡。
    江尋徹底愣住了，手裏捧著那盞小燈，指尖輕輕碰了碰木板底座，光滑的觸感傳來，還有一絲細微的溫度——那是沈默手心的溫度，是他一點點打磨、焊接、粘貼，一點點賦予的溫度。
    他抬起頭，看著沈默，眼神裏帶著震驚，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動容：“你做的？”
    沈默點點頭，語氣依舊平淡：“親手做的。”
    “我天，沈默你可以啊！”周天湊過來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伸手想碰又不敢，“這也太厲害了吧，比外麵買的還精致，你這手藝，絕了！”
    小雅也湊了過來，眉眼彎彎：“真的假的？全是你自己做的？打磨得這麼光滑，還有這苔蘚，也太用心了吧。”
    王曉妮站在旁邊，看著那盞小燈，又看了看沈默，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，有羨慕，也有一絲失落——她跑了三家店買的蛋糕，好像，比不上這一盞親手做的小燈。
    江尋捧著那盞燈，看了很久，久到周圍的喧鬧都好像離他遠去了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沈默手背上那些白白的創可貼，想起這些天，沈默下課就急急忙忙地走，想起他每天放在自己桌上、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筆記，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樣子，想起他眼底藏著的溫柔。
    原來，他不是在忙別的，他是在給自做生日禮物。
    原來，有人比他自己，更記得他的生日，更用心地為他準備驚喜。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暖暖的，又有點發酸，堵得他喉嚨發緊，說不出話來。
    “怎麼不接電試試？”周天在旁邊提醒他，語氣裏滿是期待，“看看亮起來是什麼樣子。”
    江尋回過神，目光落在燈線上，那是一根細細的電線，插頭是後配的，看得出來，也是沈默精心挑選的。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電線，把插頭插進牆上的插座裏，輕輕按了一下開關。
    燈亮了。
    昏黃的光，自上而下灑在翠綠的苔蘚上，又落在江尋的臉上，暖暖的，不刺眼，像巷口那盞舊路燈，溫柔又安心。恍惚間，就像一盞縮小版的路燈，小巧又治愈，照亮了桌上的一小塊地方，也照亮了江尋心底的黑暗。
    房間裏瞬間安靜了下來，沒人說話，都看著那盞亮著的小燈，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暖意。
    “真好看。”小雅輕聲說，語氣裏滿是讚歎。
    江尋看著那盞燈，看了很久，眼底的震驚漸漸褪去，隻剩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。然後他輕輕按了開關，把燈關掉，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裏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。
    “謝謝。”他看著沈默，眼底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——感激，動容，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理清的在意。
    沈默看著他，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，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，快得像錯覺，卻被江尋清清楚楚地看見了。那一瞬間，江尋覺得，心裏的那點堵，忽然就散了，暖暖的，很踏實。
    那頓飯吃了很久，喧鬧又熱鬧。周天喝多了，摟著江尋的肩膀，絮絮叨叨說了八百遍“尋哥，我跟你說，小雅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”，語氣真誠又笨拙，小雅在旁邊紅著臉笑，一邊笑一邊用紙巾給他擦嘴角的油漬，眼底滿是溫柔。
    王曉妮挨著江尋坐，一直找話題說話，說學校裏的趣事，說她最近看的劇，說這個草莓蛋糕是她挑了很久才選中的，絮絮叨叨，語氣裏滿是討好。江尋聽著，偶爾應一聲，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對麵的沈默，沒怎麼看她。
    沈默坐在對麵，慢慢吃著烤串，偶爾喝一口啤酒，動作很慢，很安靜。他那件灰色毛衣外套一直沒脫，白色的襯衣領子翻在外麵，被燈光照著，幹淨又清爽。
    他吃得不多，大多時候，都是安靜地坐著，目光偶爾落在江尋身上，停留幾秒，又輕輕移開，不刻意，不張揚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