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三十章小台燈   加入書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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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同一時間,另一個地方。
    沈默坐在桌子前,手裏捏著一把小小的螺絲刀,金屬杆在昏黃的台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    桌上擺著一盞沒做完的小燈,全是沈默親手做的,半成品的樣子,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他的用心。
    底座是他從舊木板上切割下來的,尺寸剛剛好,他磨了好幾天,磨得光光滑滑,連木紋裏的灰都清理得幹幹淨淨,指尖摸上去,沒有一點硌手的地方。木板底座上,小心翼翼粘著一層仿真苔蘚,綠得鮮活,鋪得均勻平整,沒有一處起翹。底座中央,立著一根黑色的小燈柱——那是他用細鐵絲和薄鐵皮親手焊接而成的,沒有專業工具,焊接得不算精致,外層被他刷了層黑漆,晾了整整一天,漆色均勻,沒有斑駁的痕跡,此刻正穩穩地固定在苔蘚中央。
    燈泡是新的,他從巷口五金店買的,特意選了向下的光源,擰在燈柱頂部,剛好能穩穩照著底座上的仿真苔蘚。恍惚中就像一盞縮小版的巷口路燈,小巧又溫暖。
    燈還沒亮,電線還散落在桌上,等接線接好,通上電,就能亮了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江尋會不會喜歡。江尋那樣的人,活得糙,好像什麼都不在乎,對這些細碎的、帶著溫度的小東西,大概是不感興趣的。可他還是想做,哪怕江尋不喜歡,哪怕最後隻是被隨手放在一邊,他也想試試。
    他想送江尋一件不一樣的東西,一件能讓江尋想起他的東西,一件能給江尋一點暖的東西。
    他隻知道,那天晚上,他從菜市場卸完貨回來,天已經黑透了,巷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心裏沒什麼波瀾,直到看見院門口那盞小燈——奶奶留給他的,昏黃的一點光,剛好照在他腳跟前,暖得有點紮眼。
    那一刻,他心裏忽然軟了一下,那種被人惦記、被人等著的感覺,他想讓江尋也體會到。
    他更希望,這盞親手做的小燈,能像巷口的路燈一樣,照亮江尋回家的路,讓他再也不用在黑暗裏摸索,讓他知道,有人在等著他,有人想讓他的路,不再是黑的。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繼續忙活手裏的活。手背上的創可貼還貼著,新的白白的一片,全是做這盞燈留下的——切割木板時被木刺劃到,焊接燈柱時被燙到,有的還在滲著細細的血珠,稍一用力,就傳來一絲細微的刺痛。
    他沒在意,也沒停下,指尖捏著工具,一點點完善著燈的細節,動作慢,卻很穩,不急不躁,像是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寶,每一下,都藏著他說不出口的心意。
    擰著擰著,他忽然停了下來,螺絲刀還插在螺絲上,指尖微微發僵。他垂著眼,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創可貼,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,一個他從來沒敢深究、也沒敢細想的念頭。
    他為什麼會想給江尋做這個?為什麼會在意他喜不喜歡?為什麼會因為他生氣,心裏也跟著堵得慌?為什麼會在他躲著自己的時候,忍不住失落?為什麼會每天給他整理筆記,哪怕他不來補課,也依舊堅持?
    他想起了那個粉色信封。那天課間,那個女生站在門口,紅著臉把信封塞給他的時候,他沒什麼感覺,不驚喜,不慌亂,甚至有點覺得麻煩。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麼,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——禮貌地回信,禮貌地拒絕,不傷害人家,也不耽誤自己。
    可江尋站起來走掉的時候,他心裏動了一下。
    不是堵的那種動,也不是煩躁的那種動,是一種很輕、卻很清晰的動,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裏,漾開一圈圈漣漪,久久不散。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,隻知道,那一刻,他不想讓江尋走,不想讓江尋生氣,不想讓江尋用那種冷漠的背影對著自己。
    他想起這些天,江尋不來補課,躲著他,不跟他說話,他卻還是每天等他放學,每天給他整理筆記。不是因為他應該這麼做,不是因為同情,也不是因為責任,隻是因為他想做,隻是因為看到江尋的名字,看到江尋的身影,他就忍不住想多做一點,想多靠近一點。
    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。
    他喜歡江尋。
    不是朋友的那種喜歡,不是同學之間的那種關照,是另一種,是藏在心底、不敢說出口、卻又忍不住冒出來的喜歡,是想和他並肩走下去、想把所有好的都給他的喜歡。
    他放下螺絲刀,看著那盞還沒做完的燈,眼底依舊很靜,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    他是個窮孩子,從小就窮,窮得隻有奶奶,隻有這間漏風的小屋,隻有那些撿來的瓶子和紙板,隻有拚命做題、拚命攢錢,才能看到一點希望。
    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。他知道自己要什麼,要考上大學,要衝出去,要擺脫這個滿是鋼廠煙囪和灰塵的巷子,要讓奶奶過上好日子。他一直朝著那個方向走,一步一步,從來沒猶豫過,從來沒退縮過。
    現在他知道,他還想要別的。
    想要江尋,想要和江尋一起,走出這條巷子,想要以後的日子裏,身邊能有一個他在意、也在意他的人,想要把自己的暖,都給這個看似凶狠、實則膽小的少年。
    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常,不知道別人知道了會怎麼看他,不知道江尋知道了會是什麼反應,會厭惡,會逃避,還是會……和他一樣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他想要。
    他從來不逃避。從小到大,什麼事都自己扛,扛著奶奶的病痛,扛著生活的苦難,扛著所有的委屈和孤獨,扛著扛著就習慣了,習慣了麵對,習慣了往前走,習慣了不回頭。
    不像江尋。
    江尋看著凶狠,渾身是刺,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刺蝟,可骨子裏,卻是個膽小鬼。遇到事就躲,躲著補課,躲著說話,躲著他的靠近,躲著自己的心意,躲著連問一句“你手怎麼了”都不敢。
    沈默知道他為什麼躲。
    他不知道江尋在怕什麼,怕這份在意不正常,還是怕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。但他知道,江尋在怕,怕得厲害,所以才會用冷漠和逃避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    他看著那盞燈,看了一會兒,指尖又碰了碰燈杆,黑漆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,卻讓他心裏格外安定。然後他拿起螺絲刀,繼續擰,動作依舊很慢,卻比剛才更堅定了。
    不管江尋怎麼想,不管這算不算正常,不管以後會怎麼樣,不管未來有多少困難,這盞燈,他要做完。這份心意,他要送出去。至於江尋收不收,至於江尋怎麼想,那是江尋的事。他隻要把自己該做的做了,隻要把自己的心意,安安靜靜地送到江尋手裏,就夠了。
    螺絲終於擰緊了,燈杆穩穩地固定在底座上。他放下螺絲刀,拿起桌上的電線,指尖捏著細細的電線,一點點對準接口,小心翼翼地接線,生怕接錯一根,這幾天的功夫就全白費了。
    在這個小小的、漏風的房間裏,一盞全由沈默手工打造的小燈,正在慢慢成型,一點點被賦予溫度。
    仿真苔蘚的翠綠,燈柱的漆黑,還有那盞朝下的光源,每一處都藏著他的用心,藏著他想讓江尋回家路不再漆黑的期盼,藏著他藏在心底、不敢說出口的喜歡。
    他抬眼,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心裏輕輕想著,明天就是江尋的生日了。
    明天,他就能把這盞燈送給他,把自己藏在心底的心意,一起送給他。
    至於之後的事,至於江尋的選擇,至於他們的未來……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    但他不怕。
    他從來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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