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八章歲月如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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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像河水一樣,不緊不慢地流著,卷著鋼廠的鐵鏽味、菜市場的魚腥氣,也卷著少年們未說出口的心事,悄悄淌過盛夏的風。
風裏混著水泥地被曬得發燙的氣息,混著少年掌心未幹的汗漬,一步一步,碾過青春裏最沉的褶皺。
沈默望著遠處鋼廠的煙囪,白煙嫋嫋升空,心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再堅持一下,就能衝出去,就能帶奶奶離開這裏,遠離這漫天的鐵鏽味和揮之不去的窘迫。
沈默把菜市場的活推掉了。
不是一時興起,是前幾天學校的貧困生助學金申請批下來了。
審批單攥在手裏,上麵“助學金獲批”四個字像團小火,烤得他掌心發燙,也烤亮了他眼裏藏了許久的光。
這筆錢不算多,卻足夠他和奶奶的基本開銷,足夠他買下半遝新的習題冊,足夠他不用再踩著晨光出門、頂著星光回家,不用再讓掌心被菜筐勒出紅痕,不用再讓奶奶在深夜裏聽見他晚歸的喘息聲偷偷掉淚。
他就暗下決心,一定要讓奶奶過上安穩日子,而助學金,就是他離這個目標更近的一步。
那天下午放學,他特意繞去菜市場,找到管事的說明情況。
管事的是個中年男人,臉上刻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紋路,見他天天熬得眼窩發烏,眼下泛著青黑,又聽說他申請到了助學金,沒多說什麼,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皺巴巴的票子。一百五十塊,是他這周的工錢,被汗水浸得發軟,邊緣卷著毛邊,有的還沾著菜市場的水漬。
沈默指尖捏著那錢,他小心翼翼地疊得方方正正,塞進褲腰內側貼身的口袋裏。
他在心裏默默盤算著,這錢要先給奶奶買兩盒藥,剩下的買幾本新的習題冊,再留一點當生活費,一分都不能亂花。
走出菜市場時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校服的下擺沾著點菜汁,他抬手擦了擦,腳步輕快了幾分。
巷口的風卷著鋼廠的煙味飄來,他深吸了口氣,像是要把這陣子的疲憊都吐出去。終於不用再兩頭奔波了,終於能安安心心地坐在桌前做題了,他的心裏泛起一絲久違的輕鬆,仿佛肩上的重擔輕了許多。
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菜市場時,身後突然衝過來一個醉醺醺的男人。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,渾身酒氣衝天,混著煙味與汗味,熏得人鼻腔發疼。
他沒看清路,肩膀狠狠撞在沈默的後背,力道大得驚人。
沈默被撞得一個趔趄,往前踉蹌了兩步,差點摔在旁邊的菜攤裏。後背傳來鈍痛,像被重錘砸過,他下意識扶住旁邊的菜攤,穩住身形後回頭,就看見那男人搖搖晃晃地往前走,嘴裏還罵罵咧咧,吐著含糊不清的髒話,連一句道歉都沒有。
沈默皺了皺眉。
他看著男人的背影,那背影佝僂著,穿著件沾著油汙的藍色外套,領口鬆垮地耷拉著,頭發亂得像雞窩,臉上泛著酒後的潮紅,眼神渾濁得看不清焦點。
沈默抬手拍了拍校服後背的灰塵,指尖蹭到一點濕膩的汙漬,他又擦了擦,握緊口袋裏的錢,轉身快步離開。
風從巷口吹過,卷著男人的罵聲飄遠。
從那天起,他的時間像被攤開的宣紙,變得寬裕起來。
放學回家,不用再踩著晨光往菜市場趕,不用再扛著百十來斤的蔬菜往貨架上碼,不用再在深夜裏借著昏黃的台燈一邊揉著酸痛的手掌一邊做題,不用在半夜回到家喝著奶奶留給他的粥。
台燈的光圈穩穩落在習題冊上,暖黃的光驅散了夜晚的涼意,他慢下來做題,慢下來翻書,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文字,像在**著未來的路。
他心裏清楚,這來之不易的時間,是助學金給的,是自己拚出來的,他不能浪費一分一秒,每一分每一秒,都要用來靠近自己的目標。
裏屋的奶奶睡得沉,老式木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偶爾傳來一聲悠長的翻身,伴著奶奶均勻的呼吸聲,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。
沈默做題時刻意放輕了動作,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是屋裏唯一的聲響。
他怕吵到奶奶,也怕打破這份難得的安穩——這是他難得的、全然屬於自己的時刻,沒有生計的壓力,沒有外界的紛擾,隻有書本裏的公式與單詞,陪著他朝著遠方走。
他把書按科目從高到低排得整整齊齊,書脊上貼著寫著知識點的便簽,一本一本地啃。
數學的函數大題,繞得人頭暈,他就畫了無數張草稿紙,把每一種解題思路都寫下來,直到摸清其中的規律;物理的力學公式,晦澀難懂,他就抄在小本子上,走路時、吃飯時都拿出來背,指尖把本子翻得卷了邊;化學的方程式,容易記混,他就把同類反應整理在一起,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,密密麻麻的筆記寫滿了三個本子;英語的完形閱讀,是他的弱項,他就每天做兩篇,把不會的單詞記在卡片上,揣在口袋裏,一有空就拿出來看。
遇到不會的,他就翻回課本重新劃重點,把知識點抄在便簽紙上貼在書角,反複琢磨,直到弄懂為止;遇到會的,筆尖一劃就過,絕不拖遝,把時間留給更難的題目。
他的手掌因為長期握筆,磨出了一層薄繭,有的地方還裂開了小口子,做題時碰到紙張,會傳來細微的刺痛,但他從來沒停下過。
他知道,每一道題,每一個知識點,都是他通往外麵世界的台階,他必須一步一個腳印,踩得紮實。
他做題的時候,腦子裏像被清空了一樣,沒有菜市場的嘈雜,沒有鋼廠的轟鳴,也沒有昨夜巷口的恍惚。
偶爾,他會想起江尋,想起那天河邊的肉串,想起王曉妮撲進江尋懷裏的樣子,想起江尋站在巷口的背影。
那些畫麵一閃而過。
他告訴自己,別的事都不重要,考上好大學,衝出去,才是唯一的要緊事。
可他也說不清,為什麼每次想起江尋,心裏都會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,不是厭惡,不是同情,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,在意他的隱忍,在意他的疲憊,在意他偶爾流露出的脆弱。他不敢深想,也不願深想,隻能把這份異樣壓在心底,埋進密密麻麻的習題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