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七章說不出的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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課間的時候,江尋起身去了廁所。沈默低著頭做題,思路專注,連筆尖都沒停。
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。
“同學,打擾一下。”
沈默抬起頭。
一個女生站在他桌旁,不是他們班的,應該是隔壁班的,紮著高馬尾,眉眼清秀,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她手裏捧著一本練習冊,輕聲問:“你是沈默吧?年級第三那個。”
沈默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“太好了。”女生鬆了口氣,笑得更甜,“我有一道題不會,能請教你一下嗎?”
沈默看著她,沒立刻應聲,表情依舊淡淡的。
女生已經自覺把練習冊攤開在他桌上,指尖指著一道壓軸大題:“就這道,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。”女生站在了江尋的位子旁邊。
沈默低頭掃了一眼,是道有點難度的函數綜合題。
他拿起筆,指尖輕輕捏著筆杆,刻意不用掌心發力,聲音平穩清晰:“你看,這裏要先設未知數……”
女生認真聽著,時不時點頭,眼裏漸漸亮起來。
講完關鍵幾步,她恍然大悟,輕輕拍了下額頭:“哦——原來是這樣!太謝謝你了,你真厲害。”
沈默搖搖頭,把筆放下,算是回應,下意識揉了揉掌心,那裏還有些隱隱的麻意。
女生剛想在說話,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響動。
“砰——”
是腳狠狠踹在鐵椅子上的聲音。
沈默猛地轉頭。
江尋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,站在過道上,腳還停在半空,剛才那一腳,直接把旁邊一張空椅子踹得歪向一邊,差點翻倒。
女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,臉色一白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江尋麵無表情地看著她,眼神冷得嚇人,沒一點笑意,卻讓人不敢對視。
“你誰啊?”他開口,語氣帶著不容靠近的壓迫感。
女生愣了愣,聲音發緊:“我……我是隔壁班的……”
“誰讓你坐這兒的?”
女生看了看自己的腳——她明明一直站著,根本沒碰他的座位。她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江尋往前輕輕踏了一步。
女生嚇得又後退一步,不敢再多留,轉身就跑,腳步飛快,一眨眼就衝出了教室。
沈默坐在原位,靜靜看著這一幕,沒說話,隻是輕輕蜷了蜷掌心。
江尋站在過道上,望著女生跑遠的背影,片刻後才轉過頭,重新看向沈默。
沈默也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了好幾秒,空氣安靜得發僵。
“你幹嘛?”沈默先開口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解。
江尋沒答,徑直走回自己座位,重重坐下,又趴了下去。
沈默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,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。
“有病。”他低聲說。
江尋沒回頭,依舊趴著。
但沈默清楚看見,他的耳尖,悄悄紅了一片。
下午的課繼續。
江尋一動不動地趴在桌上,像睡著了。沈默埋在題裏,偶爾側眼瞥一下旁邊,又迅速收回目光,握筆的動作依舊輕柔。
窗外的太陽慢慢往西斜,把整間教室都染成溫暖的金黃色。
放學鈴響,沈默收拾好書本,把桌肚裏的空瓶子裝進蛇皮袋,用沒受傷的手拎著站起身。他往旁邊看了一眼,江尋也醒了,正揉著眼睛坐起來。
兩人一前一後,一起走出教室。
走到校門口,沈默習慣性往回家的老巷子拐,江尋一聲不吭,跟在他旁邊。
“你今天為什麼生氣?”沈默邊走邊問,抬手扶了一下肩上的書包帶,掌心不小心蹭到帶子,疼得他指尖微頓。
江尋目視前方,沒說話。
沈默停下腳步,轉頭看他。
江尋沉默著走了幾步,才低聲開口:“她站我位子旁邊。”
“她沒坐。”沈默語氣平靜,“她一直站著。”
江尋又不說話了。
沈默看著他,等了一會兒:“你認識她?”
“不認識。”
“那你幹嘛?”
江尋抿著唇,依舊沒回答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沈默一路低頭留意地麵,看見塑料瓶、易拉罐就彎腰撿起,全程用單手操作,受傷的手掌始終蜷著,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東西。今天瓶子不多,走了半條巷子,才撿到兩個。
江尋就在旁邊安安靜靜跟著,不幫忙,也不離開,目光偶爾會落在沈默蜷著的手掌上,又飛快移開。
走到巷子最深處,沈默停下腳步。前麵就是低矮的平房。
“我到了。”他說。
江尋點點頭,沒動。
沈默看了他一眼,轉身往巷子裏走。
剛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江尋的聲音,輕輕的,有點猶豫。
“沈默。”
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昨天的事,”江尋的聲音頓了頓,“我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就沒了下文。
沈默背對著他,靜靜站在原地,等著。
等了好幾秒,依舊沒聲音。
“你什麼?”他問。
江尋站在夕陽最後的光裏,張了張嘴,心裏堵得厲害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想說,昨天不是故意讓你一個人走的。想說,我後來掉頭去找你了,沿著河走了好久。想說,我看見你一個人回家,心裏很不舒服。
可話到嘴邊,全都卡住了。
沈默等了幾秒,沒等到任何解釋。
他沒再回頭,繼續往前走,身影漸漸消失在幽深的巷子裏。
江尋一個人站在原地,望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,風一吹,身上泛起涼意。
他站了很久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。
然後才慢慢轉身,往相反的方向走。
晚上,江尋回到家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
他抬手推開門,屋裏一片漆黑,沒有開燈。他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,按下去,白熾燈嗡地亮起,光線慘白。
客廳裏空無一人。
他爸不在。
地上狼藉一片,全是散落的酒瓶。空的、沒開的、還有碎得四分五裂的玻璃渣。酒灑在水泥地上,早已幹透,留下一灘灘深色的汙漬。茶幾歪在一邊,煙灰缸倒扣著,煙灰撒得到處都是,連沙發上都沾著碎屑。
江尋站在門口,看著這熟悉又刺眼的一幕,眼神沒什麼波瀾,像是早就習慣。
他站了片刻,默默放下書包,彎腰開始收拾。
先找來掃帚和簸箕,小心翼翼把碎玻璃掃到一起,大的碎片用手撿起來,扔進垃圾桶,小的細渣一點點掃幹淨,生怕等下割到腳,然後一個個撿起酒瓶。
他蹲在地上,一點點清理,動作安靜又熟練。
全部收拾完,他又拿拖把,反複拖洗地上的酒漬,一遍又一遍,直到地麵幹幹淨淨,看不出一點痕跡。再把茶幾扶正,煙灰缸洗幹淨,擦幹,放回原位。
等一切恢複整潔,已經快九點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這個瞬間變得“正常”的屋子。
和剛才比,確實好多了。
可他比誰都清楚,明天醒來,還會是老樣子。後天也是。大後天也是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自己房間,輕輕關上門,把外麵的空寂隔絕在外。
躺到床上,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。
那隻天花板上的瘦貓還趴在老地方,安安靜靜。
他看著貓,腦子裏一遍遍回放今天的畫麵。
那個女生站在沈默旁邊,笑得幹淨又溫柔;沈默低著頭,耐心給她講題,刻意護著掌心的傷,側臉很安靜;自己那一下沒忍住,狠狠踹在椅子上……
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。
他隻知道,看見別的人靠近沈默,看見別人對他笑、跟他說話,心裏就猛地一堵。
像那天在巷子口,沈默冷冷說“你有病”的時候。像那天在河邊,看見沈默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的時候。像那天在菜市場門口,默默等沈默出來的時候。
都是同一種堵。
他說不清那是什麼。
隻知道,那感覺很難受。
他又想起沈默在巷子口回頭問他的那句話:“你什麼?”
他站在那裏,張了嘴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他其實想說:我不想讓別人離你那麼近。
可他知道,這話不能說,不該說。
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隻一動不動的貓,看了很久。
然後慢慢閉上眼。
窗外的風吹著老舊木窗,嘎吱嘎吱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