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獨自回到家中，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。
    月亮很淡，被雲遮住半邊，昏昏沉沉掛在天上，院子裏的東西影影綽綽。
    他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，風鑽進衣領，有點涼，他卻沒動，像是要把身上外麵的氣息都吹幹淨。
    片刻後，他才輕手輕腳走進屋。
    奶奶睡了。裏屋的門關得嚴實，門縫裏沒有一絲光漏出來，連一點翻身的動靜都沒有。
    他放輕腳步走過去，把耳朵輕輕貼在門板上，屏息聽了一會兒。
    裏麵傳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，很輕。
    他直起身，沒再打擾，轉身走進自己那間狹小的小屋。
    他站在桌前，看著那些被翻得有些卷邊的書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跟自己無聲對話。
    他在書桌前坐下，慢慢翻開課本。
    手掌心的燙傷水泡還在隱隱作痛，翻書時指尖一用力，掌心蹭到紙頁，尖銳的疼瞬間竄上來，他忍不住輕輕縮了一下手。他翻過手掌看了一眼，下午還隻是泛紅的地方，已經鼓出幾個透亮的水泡，比白天大了一圈，一碰就疼，連握筆都有些費勁。
    他隻淡淡瞥了一眼，便收回目光，指尖輕輕蜷了蜷，繼續翻書。
    數學，物理，化學。一頁一頁往後翻，一題一題往下做。筆尖在粗糙的作業本紙上劃過，隻留下沙沙的聲響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。
    他握筆的姿勢有些拘謹，刻意避開掌心的水泡，動作輕而慢，卻依舊堅定。
    窗外的風撞在老舊的木窗上，嘎吱嘎吱響，像是隨時要散架。他頭也沒抬，眼睛死死釘在題目上，仿佛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    他一定要考上好大學。一定要衝出去。
    這是他從七歲那年，看著父母離開、隻剩自己和奶奶時，就死死刻在心裏的事。
    別的事，都不重要。
    做到快十二點，他才輕輕合上書，躺到床上。
    手掌心的水泡依舊疼，他小心地把胳膊伸平，將受傷的手掌擱在枕頭外側，盡量不碰到任何東西，連翻身都格外謹慎。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沈默醒得很早，天剛蒙蒙亮就坐起身。
    他看了看手掌，水泡已經癟下去，皺成一層薄薄的皮，不怎麼疼了，隻是掌心依舊有些發緊。
    他用冰涼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臉，涼意瞬間衝散困意，換幹淨衣服，背上書包出門。
    先繞去廢品站，把昨天一路撿來的塑料瓶和易拉罐賣掉。稱重、算錢，一共五塊二。
    他把皺巴巴的零錢仔細疊整齊，塞進褲子最深的口袋，又按了按，確認不會掉。然後在巷口饅頭攤買了兩個熱饅頭，攥在手裏暖了一會兒——掌心的傷還沒完全好，溫熱的觸感剛好緩解了些許緊繃感，才輕輕揣進書包側袋。
    到學校時，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，光線柔和，把教學樓染成淺金色。
    他走進還沒多少人的教室，在自己靠窗的位子坐下，默默拿出課本。
    旁邊的位子是空的。
    他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桌麵，愣了一瞬，心裏莫名空了一小塊。
    很快，他把目光強行收回來，低頭繼續看書。
    第一節課鈴聲響了。江尋沒來。
    第二節課，依舊是空位。
    沈默埋著頭做題，筆尖不停，可每隔一會兒，視線就會不受控製地往旁邊瞟一眼。那個座位一直空著，像被人遺忘的角落。
    第三節課下課的時候，教室門被輕輕推開。
    江尋走了進來，下頜線繃得很緊，眼底下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，一看就是整夜沒睡好。他徑直走到自己的位子，重重坐下，書包往桌上一扔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    然後他轉過頭，直直看向沈默。
    沈默也恰好抬眼，看向他。
    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撞了一下，隻一秒。
    “手好了嗎？”江尋先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目光下意識落在沈默的手掌上。
    沈默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攤開手掌看了看。水泡癟了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，隻是掌心那片皮膚還有些發白。
    “沒這麼嬌氣。”他語氣平淡，把手輕輕收回來，“以前打工受的傷多了去了。”
    江尋盯著他收回的手，沒再說話，眼神沉得看不清情緒。
    沈默把目光收回去，重新看向黑板。
    江尋坐了一會兒，忽然趴倒在桌上，把臉深深埋進胳膊彎裏，一動也不動。
    一上午就這麼安靜地過去了。
    中午放學，教室裏的人很快走空。
    沈默從抽屜裏拿出那兩個冷掉的饅頭，坐在位子上慢慢吃。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拿著饅頭，小口小口咽，掌心偶爾碰到衣襟，還會傳來一絲輕微的刺痛，眼睛卻望著窗外。
    窗外，遠處鋼廠的大煙囪還在緩緩冒煙，今天的煙很淡很薄，被風一吹，歪歪扭扭往一邊飄，很快散在天空裏。
    身旁傳來輕微的動靜。江尋抬起頭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，目光直直落在沈默拿饅頭的手上，又落在他平靜的臉上。
    沈默沒理他，依舊小口吃著，眼神沒半點波瀾。
    江尋看了他好一會兒，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，又把頭埋回胳膊裏。
    下午的課，江尋幾乎都在睡覺。沈默做題、看書、演算，偶爾抬頭望向窗外，天很藍，雲很輕。他握筆時依舊刻意避開掌心的傷，字跡卻依舊工整有力。
    一切都跟以前一樣。
    好像昨天河邊的喧鬧、那些沒說出口的話，從來沒有發生過。